白日覺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考慮到這幫野農至今都沒有站起來跟統(tǒng)治階級決裂玩兒命,同時也是出于對他們對苦難的承受能力的好奇,鄭和現(xiàn)在對他們的生活滿心疑惑。于是,他繼續(xù)向欒會問道:“他們一年到頭難道就沒有休息的時候嗎?”
欒會聽了此問,竟然罕見的露出了一個會心的笑容。從這個笑容之中,鄭和仿佛讀出了自己的天真。笑過之后,欒會馬上整肅了一下形容,恢復了平時的恭敬模樣,他對著鄭和解釋道:“君子,這些野農們一到了正月里,便須趕工修整好相關的農具器材;只要二月一開頭,自有田官監(jiān)督催促他們下地去耕土播種;就像現(xiàn)在這樣面朝黃土,早出晚歸,陸陸續(xù)續(xù)地要一直忙到八月份,農人們才能開始收獲糧食;九月里他們要修筑場圃,預備著將收獲的農作物送進去貯藏;十月里收獲完了糧谷,還要釀制明年春天給貴人們上壽的酒。等到秋收以后,把農作物統(tǒng)統(tǒng)收好了……”講到這里,欒會略略停頓了一下,轉而看了鄭和一眼之后才繼續(xù)說道:“便忙著去替公家修筑宮室,白天天光明朗的時候要去揉茅,到了晚上的時間則要忙著絞繩;等到公家的宮室修整完成之后,便又快要到開始播谷的時候了。”
“等等。”鄭和伸出手打斷痛訴農民血淚史的欒會,因為他無意間想起了前世聽說過“貓冬”的說法,于是馬上追問道:“那冬天呢?等到了冬天,這些農人總是可以休息了吧?”
這次,欒會不帶半點兒含糊的對鄭和回答道:“到了冬天的時候,這些人要去打獵,打到了狐貍,要替貴族們制作成皮袍,打到了野豬,便要把那些肥豬獻給貴族們享用。若是運氣好的話,自己還可以偷偷藏匿一只小的私下享用。除了耕田、蓋屋、打獵這些繁雜的工作以外,他們還需要進山下河,替貴族們去鑿冰,然后再將鑿下來的冰塊收入冰室之中,以預備貴族夏天的使用。君子,您以為自己夏日里所享用的室冰是從何而來的呢?”
聽完侍衛(wèi)長的陳述,鄭和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皺著眉繼續(xù)問道:“他們這么一年到頭的如此忙碌,自己的生活怎么樣呢?”
聽到鄭和這樣問,欒會頗為同情地嘆息道:“君子啊,這些野農一年四季都在低頭耕作,當牛做馬,勞苦至極。可是到頭來,他們所得到的結果往往是無衣無食,總也免不了受饑寒交迫之苦。彼輩所食者多是苦菜草根,所用者具是碎瓦爛柴,家家戶戶,皆為寒窯破屋,室內席榻,多有蛇蟲鼠蟻。若是碰到了有戰(zhàn)事發(fā)生的時候,他們更是遭殃,繳賦、輸糧、筑城、打仗,哪一件也少不了這些人的事啊!”
聽到這里,鄭和當真是無言以對了。
俗話說“民以食為天”,人人都離不開糧食,哪一個人不是土地的兒女然而,對于生產出養(yǎng)活了自己的糧食的農事,鄭和所具有的全部印象是這樣的:一個烈日炎炎的上午,蟬聲陣陣,驕陽似火,空氣被日光燒灼的干燥異常,深深地吸入肺腔之中一口,硬硬的,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一種干凈的氣力充滿了,瞬間變得生機十足。頭上,高遠遼闊的天空澄凈如洗,一片蔚藍,偶爾有幾絲云彩好似每天放學后都能在大街小巷中遇到的,推著車叫賣的老伯手里的棉花糖,松軟,輕綿。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塊塊田地,層次鮮明的一層層樹木,整整齊齊地鋪排著,從眼前一直延伸至天邊。最終,覆蓋著黃土的那一片蒼綠和頭頂上點綴著幾撮潔白的那一片蔚藍銜接在了一起,模模糊糊的仿若融入了彼此,消去了天與地的界限。田地里面,農民們頂著毒辣的日頭躬身勞作,而鄭和就在黃土路旁一排整齊的楊樹所投下來的寬大陰影下休息著。熱烈的陽光被高高大大的楊樹樹冠阻擋得干干凈凈,楊樹下經過了一條淺淺的溝渠,清冽的白水從溝渠里流過,泛著淺淺的波紋,好似魚鱗一般。樹蔭下的少年席地而坐,百無聊賴間扭頭看見了地上來來去去的螞蟻,便興趣盎然地開始研究起來,這一研究便是一個上午。
一個舒適、愜意的夏日,這,便是鄭和對農事僅有的直觀印象。
當然,他還在其余方面對農民的生活有一些認識,基本上都是來源于一些文字載體,譬如書上寫著的男耕女織,譬如李紳的“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亦或是那句“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哦,還有,那一出著名的黃梅戲里,總是秀恩愛的那一對所唱的“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
以上,基本就是鄭和對于農民,對于農事的全部認識。盡管鄭和曾經近距離的觀摩過農民進行農業(yè)的生產活動,但是,這并不妨礙他變成了一個不識五谷的酒囊飯袋。身為一名土地的兒女,卻丟掉了最基本的勤勞,對此,鄭和深表遺憾。
在書中,生活的苦難教會人成長,苦難的生活則教會人承受。在現(xiàn)實中,田園山水是詩人的,樂山樂水是隱士的,而在農民們的生活里面,少有詩書田園里的那份愜意,更多的則是生存的重負。鄭和當真是感到抱歉,自己以前還總是以為,他們在農忙過了以后就能夠老婆孩子熱炕頭,得到他人所奢望的一份悠閑了。
原地駐足沉默了半晌,鄭和再次艱難地開口問道:“如此過活,勤勞終年,他們總該能吃到一、兩頓飽飯吧?”
侍衛(wèi)長苦笑著,搖了搖頭。
見此,鄭和驚訝的說:“難道是農人們耕作的土地不夠用嗎?”
欒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感慨地說道:“有土,還要有人啊!我杞國大戰(zhàn)連連,人口銳減,早已是勞力不足。若是陳杞兩國的仗再打下去,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現(xiàn)如今勞力短缺,而稅賦不減,再加上還要向陳國繳納的貢賦財貨,農人的負擔已經很沉重了。哎,想要有一頓飽飯吃,難啊!”
望著仿佛沒有盡頭的、光禿禿的田地,鄭和,再一次無言以對。
邁步來到田間,鄭和來到一個正在休息的農人的身旁。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農人水罐旁放著的一塊冰冰涼涼、烏漆抹黑的硬疙瘩,然后向著地里的拜伏行禮的野農詢問這是什么東西。農人一臉為難的盯著那物事回答,是午飯——拿在手里都嫌硌手的午飯。
看到這些野農活得這么艱辛,鄭和真的很同情。
但是,也只能到這了。誰人不是自顧自地活著呢?更何況,自己可沒有那么大的本事救下這么多人。他現(xiàn)在想要自救都還難,遑論去救別人呢?像自己這樣沒本事的人,濫發(fā)慈悲,可是會弄出人命的。
現(xiàn)在,鄭和多多少少能夠理解白樂天在觀看農家刈麥之后的感慨了。
如今的自己同樣沒有積攢下什么功德,卻可以整天吃飽躺倒,不事農事。想到了這里,鄭和便忍不住感嘆道:投胎,當真是個技術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