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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成了遣散門客的壯舉之后,鄭和只覺得渾身都神清氣爽,整個人精神煥發。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試過不經過你推我擋、互相扯皮,而如此干脆利落的辦成一件事,整個過程只能用一個“爽”字來形容。同時,他也不由地衷心感嘆,當一個敗家子其實也沒有什么不好的。要是做一個努力的人,經過年年的奮發圖強,日日的自強不息,在創業之路上篳路藍縷,然后在歷盡千辛萬苦之后,終于攀上那座一直看在眼里拔不出來的高峰的時候,卻不一定就能夠看到自己所希翼的不一樣的風景,登上人生所期望的幸福彼岸。而做一個敗家子的話就完全不一樣了,冷了可以衣來伸手,餓了能夠飯來張口,等到吃飽喝足了之后,隨時倒頭挺尸都成,橫眉冷對千夫所指,游戲人間愛咋咋猴兒。雖然夜深人靜的時候可能會有些空虛寂寞冷,但是,起碼不用努力,會很舒服自由啊!
當然,想要做成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不付出相應的代價。自此鄭和遣散了門客們之后,家臣們的臉色便一直都不太好看。就鄭和分析,應該是因為自己做下了遣散門客這件事,嚴重的打擊了這一批對申君忠心耿耿、披肝瀝膽的臣子,以至于讓他們對自己的態度也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以往,若是大家在街頭巷尾、府邸內外相遇了,家臣們定會十分恭敬地向著鄭和行禮,臉上還總是帶著幾分溫和真誠的笑意,而現如今呢,他們還是會照舊恭敬地拱手行禮,但是,臉上卻再也看不出一絲一毫地情緒。
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呢?鄭和不太確定,畢竟人心隔肚皮,心思最難猜。但是,他拼命死作的敗家子之路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為此而止步不前的。至多,鄭和會在心里深深地同情他們一秒,但是,他們也只能得到這些了。
生活在一個紛亂喧囂的時代,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富可敵國的財力,是傾國傾城的顏值,是一呼百應的權利,還是照亮遠方的夢想……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從來都只有一件——生存。其實,應該說不管在什么樣的時代,什么樣的社會,生存,都是第一等的大事。鄭和覺得,如果連自己最基礎的生存權利都不能夠保證,那還拿什么去贏得財富,爭名奪利,大談理想,笑傲人生呢
當今之世,人心演變,愈演愈烈,社會風氣,一日三易,人們一個個都被那光怪陸離、浮華喧囂的現象所吸引,早就已經不愿再安于平平淡淡的現狀,開始為那繁華熱鬧的市井人間而蠢蠢欲動了。以后,將會是一個“天下以市道交”的時代,各個領域都會充斥著爭名逐利、趨利避害的精確利己主義者的忙碌身影,四處彌漫的都將是“只問利害,不問是非”的實用主義的靡靡味道。
暫且不論其他種種的社會現象,單單就只是這一點,便十分符合鄭和的胃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圣母腦殘,天打雷劈。打從人呱呱墜地起,嬰兒便知道爭奪進食權,任何時候,人都是首先去保證自己的生存權,保證自己有飯食吃,保證自己有衣服穿,保證自己躺倒的三尺寬……人類,是高等動物,可再高等也依舊脫離不了動物二字,擺脫不了自身的動物性。文明程度再高,思想洗腦再狠,也抹殺不去這種深埋在人身體里的本能。
不論是現在,還是在遙遠的未來,鄭和都是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的所作所為絕對是順應了時代的發展潮流,非常符合當下的社會環境的無比明智、極識時務的行為。前世今生,在活過了那么多個波瀾不驚的春夏秋冬之后,鄭和終于有了一次機會,可以走在潮流的前排,站在時代的前列上。這種恍若在風口浪尖上舉目眺望的感覺,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然而,看著每日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目光堅定、腳步有力的家臣們,鄭和卻總是有這樣一種感覺,那就是同這些人比起來,自己似乎還缺少了什么東西?
很重要的,很關鍵的,能夠讓人內心安定的,可以幫助人渡過困苦艱險的——這樣的東西。鄭和最羨慕的,就是這些人做出了選擇便可以毫不在乎的安心走在不知通向哪里的人生路上。反觀自己呢?從來都只會猶猶豫豫,瞻前顧后,在各種岔道口遲遲邁不開步子,最終,日復一日,歲月蹉跎,過著相同重復又無所作為的日子。希望抵達的對岸永遠都只是對岸,最后,一切的吶喊與彷徨終是淪為望向彼岸時的一聲無奈嘆息。
在鄭和仔仔細細的進行了一番分析之后,他發現,大家的外表都是一樣的,可是在里面卻大有不同。鄭和覺得,自己里面是空的,并沒有一份沉甸甸的,有足夠分量的東西填充其中。也正因如此,在時代與社會的大洪流之中,他總是像一根空心的蘆葦一樣肆意飄蕩,隨波逐流,總是閃躲逃避,永遠都不知所終。
可是,自己到底是缺少了什么呢?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誰人不是空空而來,空空而去呢?矗立的高大豐碑會風化瓦解,留下的傳奇典籍會損毀遺失,就連口口相授、薪火相傳的文化最終也會湮沒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之中。所有的事物都有其終結,在一切過去之后,剩下的僅僅是,有這樣一群人,他們,來過了。
荒唐,可笑,找不到什么意義,但是,人生就是這樣荒誕無稽的東西,無論他人接受還是不接受,其本來的面目就是如此而已。
也許,你想要的人生是要好好活著,做有意義的事,過有意義的一輩子,等自己的生命到了油盡燈枯、生死盤桓之際,可以偉大到讓整個宇宙都牢牢記住,而不是太過渺小、荒謬和卑微的活著,直到最后,死后了無痕跡。
然而,現在的問題就在于,便縱是為此糾結痛苦一輩子,死后了無痕,依舊是不可避免的。
天地之間,亙古悠悠,乾坤之大,包羅萬象,它包容了任性,包容了無禮,包容了沖動,包容了瘋狂,包容了人性,也包容了這個世界上眾多的無可奈何。巧合的誤會,錯過的機會,走光了的人,涼透了的茶,還有人的一聲嘆息,都盡在其中。這是它的荒謬,也是它的慈悲。
無論人是不是接受這個事實,它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將來也還會是這個樣子。如果人不愿意去接受它,也只會因為矛盾和沖突而徒生悲痛。天行有常,不以堯存,不以桀亡。悲傷也好,喜悅也罷,或是感動,或是瘋魔,不論是什么樣的情感,不論是什么樣的人生,這份荒謬都會相伴相隨,不離不棄,這一份——注定歸于虛無的荒謬。
因此,為了有房有車有存款的幸福生活,為了團結美好又安詳的和諧世界,為了永遠停在幻想里的美好明天,鄭和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張開懷抱,接受它。然而,自從接受了這份荒謬以后,飯并沒有能夠變得松軟可口,水并沒有能夠變得純凈甘甜,睡眠也依舊沒能夠恢復到一沾枕頭便打呼嚕的地步。
故而,時至今日,鄭和仍舊兀自在苦惱著,在這樣一出紛繁喧囂的大戲里,要靠什么撐過這一場虛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