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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直到他本人離開行館,老頭子一直都沒有站出來說一句話。在行館里,鄭和一直都將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始終是提心吊膽的。然而,自始至終,老家宰都是一言不發,沒有再發表一句異議,只是沉默。
戰國之世,列國之間互相傾軋,戰爭頻發,孟子所說的“上下交征利”可謂是對當時的社會經典的概括。他曾經對魏惠王說:“大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這便是在向魏惠王兜售儒家的仁義思想,勸其不要總是 “言利”,身為一國之君要多談談仁義禮信。孟子無疑是個滿懷抱負和人文情懷的理想主義者,在孔子學說里面的重義輕利的傾向到了他這里被發揮到了極致。因此,孟子也在當時的那個上下爭利的時代受到了很多人屢屢的攻訐,當時的人紛紛譏諷其為人“迂闊”,就像鄭和的前世,一旦有人談起了情懷,就會被某部分人奚落為“文藝青年”是一樣一樣的。
所謂的理想主義者,通常是指善于運用直覺去認識世界,運用感情去對世界做出判斷的人。在一定的程度上,這些人的想法與現實情況有著或大或小的差距,講的好聽一點兒,可以說他們是不肯與渾濁的現實同流合污的高潔之士,說得不好聽一點兒,那就是一群迂腐教條、認死理的二愣子。針對戰國這個特殊的時代而言,“上下交征利”才是真正的主流價值觀,而“仁義”則是絕對的非主流,是完全處在邊緣地帶的思想理念。看看那些能夠成功說服**oss的縱橫家們,譬如蘇秦還有張儀,他們在君王面前所談論的無不是利害益弊,全部都是**裸的交易。“誘之以利,嚇之以威”,胡蘿卜加大棒,聽話的,有你的好處,不聽話的,就有你好看的!正是在這樣大的社會環境之下,呂不韋方能從一介商賈一躍而成為一國之相,究其原因,無非就是在那樣一個“天下以市道交”的時代,商人市賈的思維更容易被上上下下認可,所以他們才更容易獲得所謂的成功。也是自此以后,“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是士民的幻想,延續了千年的階級壁壘就這樣被人性的野心與貪婪輕易的打破了。
生存環境影響價值取向,價值取向促成文化現象。在當時的戰國社會,食客,作為一個特殊的社會階層雖然在個人經濟上附庸于他人,但是他們同時又擁有著“用腳投票”的選擇權利,可以自主的選擇符合自身期望的主君。在這里,門客同主君之間的關系,跟鄭和前世的職員與公司有些類似。公司的規劃前景美好,發展勢頭給力,能分配到的薪水、獎金高,職員才會愿意來公司就職;反之,公司的經營效益不好,加班成風,壓榨勞力,薪水和獎金屢屢縮水,也就別怪員工想要跳槽到別的公司了。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常言道“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這兩句俗語極其形象地描繪了當時的社會態勢。趙國大將廉頗在長平之戰中為趙王所疑,于是被其免去了職位,一夜之間,勢位盡失。他門下的食客們在其失勢的時候紛紛離去,另投他處。大樹一倒,樹下的猢猻立即作鳥獸散,這是自然的法則,也是正常的規律,畢竟這世上愿意抱柱而死的尾生實在是寥寥無幾。這種事情不能怪罪“猢猻”,要怪,也要怪在大樹身上,誰讓你倒了呢?再后來,廉頗被重新啟用,他大破燕軍,于是被趙王封為信平君,代理相國,一時之間,權勢大盛,當初離開廉頗的門客們又紛紛跑回來投靠他。見此,廉頗很生氣地將這些食客拒之于門外,而廉頗門客卻對廉頗這樣說:“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走,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雖然沒有人情味,但是道理就是這么簡單,要想讓“猢猻”不散,最好的方法就是做一棵屹立不倒、萬古長青的大樹。真的有朝一日,“大樹”倒了,也不要怪散去的“猢猻”,等再次雄起時,“猢猻”仍會重新匯聚到你的周圍。
落日,紅云,遠山如畫,白水依依,申城城頭豎起的紅色大旗落寞的在西風里飄動。
鄭和同老家宰靜靜佇立在城樓上,目視著一批又一批的門客離去。也許是久有辭去之心,也許是怕有人臨時反悔,許多門客的手腳都十分利落,沒有用多久便收拾好了家當,當日即離開了申城。
望著城下緩緩離去、漸行漸遠的車馬,老家宰不禁搖了搖頭,他閉目痛心地嘆息道:“當世之人,惟利是圖,功名利祿盡囿于眼前,忠信義理皆棄于身后,人心不古,世道淪喪,禮樂崩壞,季世將至矣。”
聞此言,鄭和詫異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家宰。
喲喲喲!看不出來,這老頭子看的還是很透徹的嘛!可惜,依舊是個老頑固。
雖然今天行館里發生的僅僅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但是,它卻折射出了一個巨大的信息。它預示著時代的齒輪已經在緩緩地轉動,鄭和甚至能夠聽到那輪齒堅定不移、毫不留情地碾壓一切因循守舊與不知變通的人事的咯吱咯吱聲。不肯順應時代的洪流,就難免會被時代的車輪碾壓得粉身碎骨。不肯遷就時代的規則,不愿意做出改變犧牲,難免就會被時代所毀滅。
現如今,在廟堂國府,在鄉野江湖,都在發生著改變。鄞州列國即將經歷一場大變革,社會風氣會逐漸變化,昔日的忠信禮義將會漸漸向著勢位權利拱手讓行,列國諸侯們將會拋棄手中代代相傳的禮樂器具,轉身投入戈矛劍戟的懷抱之中。自今而后,這個世界會變得越來越不講人情,人們會變得越來越現實,世道會變得越來越殘酷,人間會變得越來越險惡。
所謂禮壞樂崩,禍亂叢生,交口言利,舉世大爭的時代終將到來。
老家宰滿懷感傷、顫顫巍巍的下了城樓,只余下鄭和一人在習習涼風中出神,城中鐘樓里的銅鐘悠悠地響了三聲,仿佛在提醒著人們,最壞的時代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