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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行館的路上,鄭和仔仔細細地向前來報信的家臣詢問了目的地所發生的情況,了解到了之前所發生的事情。
原來,今日老家宰照例前往行館,就在他和往常一樣巡視的時候,突然有個門客站了出來,明目張膽地向他表示請求辭離,想要另謀去處。根據來報信的家臣所說,老家宰起初在聽到了這個門客貿然請求的時候很是不悅,但是,他并未立即發作反而是對那門客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憑著一條三寸不爛之舌,與其據理力爭,然后,他就輸了。
當著行館里一眾門客的面,老家宰的口舌之辯敗得一塌糊涂,絲毫沒能起到什么預期效果。于是乎,老家宰便不再與那個門客糾纏,只是當場表態,說不再阻攔其離開。但是,他又提出了一個要求,那就是讓這個請辭的門客必須自己向申城現在的主人,申君午的嫡長子——鄭和,提出正式請求,然后當面進行辭別,只有在他被批準后才可以離開申城。
聽到這個要求,鄭和便忍不住納悶了。這老頭子把自己搬出來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不會單單只是要讓自己跟門客道個別這么簡單吧!如果不僅僅是如此,難道老頭子還妄想讓自己當消防隊員去救個場不成?呵呵,你這正式的職業隊員都搞不定的人,讓一個業余的替補上去救場,這樣真的好嗎?不過,如果老頭子真的是這樣打算的話,鄭和還是要豎起大拇指夸一句,好球!
呵呵!球傳過來了之后,要怎么踢可就歸自己說了算啦!踢不好,難道還踢不壞嗎?哈、哈,真是剛想要打瞌睡,就有人送來了枕頭,妙極!妙極啊!鄭和感覺,自從穿越以來,自己還是頭一次碰到這么順利的事情,這才剛剛計劃好了下一階段的行動綱領,居然這么快就有了機會可以付諸實施了。
行館里,門客們三兩成群、稀稀落落的分散在主廳的四下周圍,個個都離得剛剛發生了一場唇槍舌劍的廳堂遠遠地,卻又時不時地朝著廳堂里面伸頸觀望。這探頭探腦的一大幫門客,每一個臉上都掛滿了復雜的表情,仿佛是被人用裸條上門逼債了一般。
信步進入行館內,與老家宰和堂下的一眾門客互相見過禮之后,鄭和端端正正的坐到了上首的席榻上。
堂下,人們的分布真可謂是涇渭分明,頗為有趣。以老家宰為首的家臣們聚在了鄭和的左手邊,而那想要請辭的還有想看人請辭的門客們則站到了他的右手邊。這兩幫人隱隱地形成了一個對峙的局面,兩方人馬隔空相望,誰也不理誰,好似中間隔了一堵無形的墻,凝重的氣氛悄無聲息的在大廳上蔓延著。
家臣與門客,都是在主君麾下效力的人。家臣,是只對卿大夫家族效忠的屬下,他們通過禮法與主君確立君臣的關系,講究的是對主君的忠誠之至。春秋時候,魯昭公率軍攻季孫氏。當時,家主不在國內的叔孫氏的家臣司馬鬷戾在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后,便對其他同僚們說:“我只是一個家臣,管不了什么國家大事,我只關心,魯國有季氏與沒有季氏,哪一種情況對我們叔孫氏更為有利?”其余的家臣在聽到他的問題后紛紛回應道:“季氏滅亡,我們叔孫氏也難以保全。”于是,司馬鬷戾便說:“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去救援季氏!”于是乎,以司馬鬷戾為首的叔孫家臣率領叔孫氏的私兵幫助季氏驅逐了國君魯昭公。像這種稱得上大逆不道的犯上行為,在當時的那個時代卻可以得到主流價值觀群體點擊的三十二個贊的。由此可見,家臣與主君的關系之中,最重要的聯系就是這種忠誠。
不同于家臣的忠誠至上,門客的人生目標是求富貴、取尊榮、建立不朽之功業、名垂千秋之史冊。他們的上升路徑往往是通過依附某一個手中握有權勢與財富的主子,將自身完全的“工具化”,與被依附者相互達成豢養與被豢養的關系。這些門客的身份成分十分的復雜,可謂是魚龍混雜,他們當中既有家道中落的貴族子弟,也有不甘于貧賤的游民輕俠。這些人所具備的共同的特點,就是都在禮崩樂壞的“亂世”當中努力地追求著自身價值的實現。這群人無時無刻不渴望著建功立業,就好似孔夫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一樣,他們同樣籍籍無名,但同時又被對權勢的無限渴望所鞭策驅馳著,在通向名利的道路一路狂奔。這些門客大多奉行著“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即五鼎烹”的信念,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價,也愿意憑借驚世駭俗的極端行為名垂青史。在這類人當中,有些人毫無原則,譬如蘇秦、張儀之流,用哪一套能使得主君的青睞有加,便會使用哪一套;又如豫讓之輩,國士待我,國士報之,對小人智伯傾力相隨,活著干,死了算。有些人毫無人性,比如為了求得一個將位而殺死結發妻子以取信魯國的吳起,為了偽裝成獲罪出逃而把老婆孩子推向斷頭臺的要離,還有為了避免失去權勢地位而處心積慮加害同窗同學孫臏的龐涓。還有一些人比蝮蛇還要狡詐多變,譬如為漢高祖制訂了禮儀,讓劉邦“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的叔孫通;譬如為了詐騙錢財,屢屢引誘秦始皇不停尋求長生不老之藥,最后引起了“焚書坑儒”之禍的方士徐巿、盧生之徒等等。當然啦,在門客之中,也有品性高潔之士,忠貞死節之人,像義不帝秦、終不復見的魯仲連,以死報知己、別無所求的侯嬴等等。
雖然都是侍奉同一個人,但行為方式與價值觀念決定了門客與家臣的關系不會太好。秉忠承義的和追名逐利的尿不到一個壺里,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正在鄭和分神的時候,在堂下站立的門客之中走出來了一個短小精悍的人,他上前拱手行禮道:“陳忌見過君子。”
鄭和定睛一瞧,立即認出了此人。這不就是前幾日行館發生論戰的時候回答了自己問題的那個小矮子嗎?難道說,今日主動請辭的人就是他?
鄭和在心中詫異的同時也拱手回過禮,然后問道:“陳子,日前行館論戰,小子聞君高論,受益匪淺,不知今日陳子又有何見教啊?”實際上,論戰那一天,鄭和的心思壓根就不在門客們花里胡哨、啰里啰唆的爭吵上面,盡管陳忌說了一些觀點,但是他根本一丁點兒都沒有記住。所謂的高論云云,其實只是鄭和前世練就的習慣性觸發的被動技能,張口就是漂亮話,花花轎子人抬人嘛。反正,千頂高帽送出手,不費口袋里半文。
“不敢,忌才疏學淺,當不起君子之譽。今日面見君子,乃是想向您辭行。”陳忌開口謙虛道,同時開門見山的提出了辭行。
“哦?”見到鬧劇主角的鄭和又斜眼看了一眼旁邊的男二號老家宰,老家伙眼觀鼻、鼻觀心,巋然不動,令他不禁納悶道:這老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亮出標準的教科書式的微笑,鄭和對著陳忌殷勤問道:“先生,為何突然要離開啊?可是不喜日常的餐飯?亦或是俸祿有所欠缺?先生但有不滿,自可在此反應,和定然一一決斷,還君公道。”
“非也,臣居申地,餐食俱足,月有俸錢,終日無憂。然,忌久不獻力,私下惶惶,愧食君祿,故欲請辭,另尋效力。”陳忌搖了搖頭回答道,然后又拜了一拜。
聽完陳忌的說辭,鄭和再次看了一眼旁邊端坐的老頭子,他發現,老頭還是沒有什么動靜。忍不住在心中翻了翻白眼,鄭和伸出手做了一個停止的姿勢,然后開口說道:“先生……”
未等鄭和“先生”兩個字完全出口,在堂下處于拜伏狀態的陳忌豁然挺起了上身,同時高聲朗道:“臣,久欲效古人之游,行萬里,踏千山,周游列國,訪查民情,實忌之所愿也,惟愿君子體諒,允忌辭行。”言罷,陳忌再度拜倒。
堂上,鄭和被他這毫無征兆、突如其來的宣言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之間被嚇得呆愣如木雞,右手也尷尬的懸停在了半空之中。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這個失態難堪的時刻,他不禁在心中對著陳忌埋怨道:“你丫的,說話干嘛這么大喘氣,一次說完會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