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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論畢之后,老家宰起身對著鄭和行了一禮,恭聲道:“君子若無異議,老臣這便去準備禮器車馬,一并挑選車奴,戰(zhàn)奴等隨葬。”
此時,迷迷糊糊的鄭和習慣性地想要頷首點頭,給本次漫長的議事畫上圓滿的句號,卻在注意到了老家宰話中的關鍵詞時猛然警醒,他不禁身形一頓看向在堂下肅立的老家宰。
隨葬
這個詞仿若驚雷般在耳畔乍鳴,久久回響,攪得鄭和的腦海里波翻浪涌、風雷激蕩,整個精神世界瞬間變成了灰色。
這不就是那遙遠的歷史傳說中慘無人道、滅絕人性的階級對抗的產(chǎn)物,野蠻殘忍、愚昧落后的宗教迷信,應該受到萬眾唾棄,被踏上一萬只腳永世不得翻身的人殉制度嗎沒想到自己區(qū)區(qū)一介初來乍到的穿越新手竟然如此快便碰上了這么兇猛的boss,可是,像這種改變制度、挑戰(zhàn)世俗的級別的任務不是應該等主角們歷盡艱辛、強勢成長起來以后才出現(xiàn)的嗎?
果然,不按套路才是生活的真諦,當真是人生如戲啊!
不過,人生雖如戲,卻不可兒戲,生老病死終歸不同于游戲。本來,鄭和在遇上了穿越這種稀奇的事情之后,也有過生命從頭再來人生從此不同的雄心壯志,也曾經(jīng)覺得終于可以就此魚躍龍門、土雞化鳳。但是,事實上,自己只是一心一意地希求這一生能夠順順利利、暢通無阻,可以找尋到一條無憂無慮、沒病沒災的金碧輝煌的人生大道,同時,自己也并沒有為了生活的改變而付出什么更多的心血,反而還忽略了人生路上那總是存在的坎坷與荊棘。鯉魚化龍,尚需經(jīng)天雷燒尾之痛,鳳凰涅盤,還要歷烈火焚軀之苦,可笑自己居然忘記了這么簡單的道理。朗玉有瑕,黑隱燈下,難易相成,有無相生,當人們追求純潔美好的時候,骯臟丑惡也必然會同時存在。以往,鄭和總是殷勤關注著歷史的天空中那一位位雄才大略的王侯將相抑或是鐵骨柔情的英雄美人,卻忽視了那些靜靜地躺在博物館里、深埋在黃土層之中的成百上千的猙獰白骨,那一堆又一堆同狗彘牛馬的尸骸混淆在一起根本無從分辨的歷史注腳。他們的亂世,他們的故事,自己從來都沒有注意過,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在他們身旁經(jīng)過,可他卻連多給這些人一點眼角的余光都沒有做到過。這也提醒了鄭和,錦衣玉食和餓殍載道,珠玉錦翠和泥沙紅塵,相互牽連,相互轉化,讓他不禁重新審視自己如今擁有的一切。
這種被人從夢里一棒槌打醒的感覺,相當不妙!
世人都重視生死,以婚喪嫁娶為人生之大事。古人認為,喪禮者,以生者飾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事死如生,事亡如存,九幽之下,亦當如生。最能體現(xiàn)這一點的例子當屬那位**諸侯、一統(tǒng)天下的千古一帝的地下寢宮了。“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并用金銀珍寶,雕刻鳥獸樹木,完完全全就是整個人間世界的縮寫啊。祖龍的心思倒是也不難理解,畢竟是一輩子只經(jīng)歷一次的事情,自然是要能辦的多圓滿就辦多圓滿。身著金縷穿玉衣,不舍鐘鳴戀鼎食,衣食俱全思珠璧,天下傾盡奉一隅,車載斗量錙銖進,雕梁畫棟俱珍奇,珠玉滿室生機少,飛禽走獸往里移。最后,什么物什都有了,只有一個人可就太過寂寞了,于是乎,人這一項自然而然也就上了陪葬的名單。至于奴隸之事,昌興于夏,陪葬之風,自古有之。
自從穿越以來,所遇到的事情不是餐飲不適,就是水土不服,少有合自己心意的。鄭和原本以為,不幸中的萬幸就是他被分配到了一個可以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角色,如今看來,自己還真是要多燒幾炷香感謝蒼天了。人生的起步基礎還是相當重要的,若是穿越變成了個奴隸的話,莫說什么逆天改命,奪位成仙,恐怕現(xiàn)在連自己怎么死的都是不明不白。
仔仔細細地詢問了關于陪葬的相關事宜之后,鄭和知道了在這場喪事里要死的不光只有奴隸,還有一批從戰(zhàn)場上俘獲的戰(zhàn)俘。這些戰(zhàn)俘是用作人祭的,而奴隸則是作為人殉。唉,殺人還要分門別類,如此講究,當真令人悚動。殘忍如斯!人權組織怎么也不穿越一下,過來管一管呢!
根據(jù)老家宰的解答,陪葬的奴隸一般是挑選主人生前喜愛的隨葬,而那群可憐的戰(zhàn)俘則另有出處。由于申君午死于戰(zhàn)事,故而杞王特允其升格葬之,并特地賞賜了數(shù)十名戰(zhàn)俘用于人祭,以顯示恩榮。
顯示你妹啊!給一點兒實在的玩意兒不好嗎?誰稀罕這樣形式上的一次性消耗品。不過就這一點看來,這位申君當真是不簡單,鄭和沒有見到活的應該也是一種幸運。
現(xiàn)如今,一個歷史性的問題擺在了鄭和面前,要不要出手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