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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哥幫我這么大忙,多的算我答謝小乙哥。”
“那好,相公馬上要出門了,今天你不必跟著,自己先歇一歇,晚間我們再去喝酒。你有什么事,別去找管家,只管問頭上那間的歐嫂,她是宅里的廚婦,最熱心腸。”
“你這陳猢猻,總算聽你說了句我的好!”一個三十左右的胖婦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靠在門邊笑道。
“歐嫂,我哪天不念幾百遍你的好?他叫邱二,新來的,替了王小丁,我得趕緊去服侍相公。歐嫂你替我照應照應。”
“趕緊去吧。相公已經用過飯了,找不見你,在罵人呢。”
陳小乙忙飛快跑了,歐嫂啃著根生蘿卜,瞅著邱遷笑:“你是哪里人?”
“汴京。”
“呦!皇城來的呢,怪道生得這么周正,不像一般呆頭小廝。”
邱遷看她眉毛畫得彎彎的,一雙吊梢眼往自己身上不住地掃,頓時有些發窘。
“呦!還怕臊哪。”歐嫂笑起來,嘴里的蘿卜渣都飛濺出來。
邱遷越發窘迫,臉騰地紅漲起來。幸而外面有人高聲喚“歐嫂”,歐嫂答應了一聲,轉身笑著走了。
邱遷這才環視屋子里,雖說是仆人的房舍,床柜桌椅都配得齊整。再到門邊望望,這側院窄窄長長,墻根種著些花木,十分清靜。這么一大院府宅,主仆四十余口,僅看陳小乙及歐嫂的穿著,都是絹羅。這一大家,一個月沒有三百貫,恐怕養活不了。匡志官職為節度推官,本俸四十貫,加上添支的米面、賜衣、職田等錢物,最多也不過一百貫。不知他哪里來的這些錢財。
他正想著,那管家拿著一包東西走了進來:“這里不能穿自家的衣裳,你脫下來收著吧。這兩套衣裳鞋襪,是王小丁的,今春才置辦的,沒穿幾水,你換上。那床被褥也是。你的差事等小乙回來教你,凡事多勤謹一些……”
管家教導了一番,邱遷恭敬聽著,連連點頭答應。官宅規矩雖然不少,但比谷家銀鋪還是好很多。
第二天,馮實去這小草市上閑走閑看,不時借機打問廣寧監的消息。
不過通共只有一條小土街,一盞茶工夫便已走完。那些人所知的,并不比客店店主多。一路問下來,沒問出個什么來。
馮賽信中讓他查清汪八百和四個同伙,還有去年年底十萬貫錢綱的事情。汪八百只是個銅工,那四個同伙估計也是,幾千人里如何打問得出來?至于十萬貫錢綱,聽店主說,那是極隱秘的事。長江在江州這一段叫潯陽江,廣寧監就在潯陽江邊,綱船在岸邊直接把錢運走,又有輦運司一路護衛,外人哪里能靠近,更不用說打探內情。
馮賽信里并沒有言明為何要查這事,但既然牽涉到十萬貫官錢,自然關涉極重。可眼下看來,一絲內情都難查到。馮實這些年安寧慣了的人,突然遇到這么大的事情,又毫無進展,不由得有些心焦。
他自幼愛讀書,一代名相王安石又是江西同鄉,江西人無不引以為豪。馮實自小也極仰慕王安石,以為生而為人,便當如王荊公,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建一番偉業,才不負此生。然而,等他成年,才發現這大宋早已不是當年的大宋,仁宗、神宗時一代名公賢相、忠直之士,不是亡故,便被貶抑,王安石所創新法,屢經摧折扭曲,大多都已變成禍患。天下士風也遠不似范仲淹、歐陽修、司馬光、王安石、蘇軾、蘇轍等賢君子為領袖時那般清正坦蕩,因循茍且之習遍滿朝野。馮實二十歲考入縣學后,見周圍師友滿心滿眼,盡是利祿二字,他心灰意懶,不愿再求仕進,便退學回鄉,耕讀自適。
這些年在鄉里,馮實雖說早已慣于安寧,但心底終還是有些不甘,收到弟弟馮賽的信,托他辦這事,他固然是出于手足之情,覺得義不容辭。但其實,他心底里更有一番歡悅,覺著自己終于可以走出鄉野,辦些正事。卻沒料到,這事如此難辦。
他走出小草市,沿著山間土路,慢慢走到店主所說的埡口,站在那兩棵大楸樹下眺望,廣寧監果然就在山腳下。青山環圍之中,一大片凹地,晴空下,幾十道煙柱不住飄升。礦地一圈都用粗木柵欄圍著,每隔一段便有一座木臺架,臺架上隱約都站著幾個兵卒。柵欄內,靠南是一大片低矮茅舍,至少有幾百間。中間是一個個深坑,坑里許多人螞蟻一般,匆忙上下往來。靠北則是一排排矮土臺,土臺上分別架著大鐵鍋、大鐵爐,也有許多人在各自忙碌。最北邊,又是一排房舍,有幾十間,雖然是遠望,但明顯比那些茅舍齊整高固,應該是錢監和衛卒們的居所。房舍中間是一座大廳堂,它的背后有一條寬闊水道,再向外被山峰遮住,這水道應該是通往潯陽江,用來行駛綱船。
馮實本想下去靠近些再看看,又怕被人猜疑喝問,正在猶豫,見幾個人走出錢監木架寨門,沿著山路,朝自己這邊走來。看衣著,應該是軍卒。他便等在路邊。半晌,那幾人漸漸走近,才看清楚的確是軍卒,其中一個是軍頭衣著,頭戴繡巾,身穿藍繡袍。其他幾人都是兵卒模樣。等他們走過來時,馮實迎上前拱手問訊,那軍頭看著有些驕態,但見馮實穿著儒服青衫,仍點了點頭。
“這里是禁地,你在望什么?”
“這位軍爺,我只是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去,小心把你當作方臘盜賊捉起來。”
“是。我也正要回去。”馮實跟著那軍頭一起下山。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從洪州來。”
“到這里做什么?”
“來尋一個人。”
“什么人?”
“一個礦工,名叫汪八百。”
“汪八百?他是你什么人?”
“我們算是遠親。他家中出了些事情,讓我幫忙來尋他。”
那軍頭一聽,頓時站住腳,眼露兇光瞪住馮實:“那賊骨頭害我不輕,我這口氣窩了大半年,你既然是他親族,這賬得你來結!”
馮實嚇了一跳,一時間說不出話。那些兵卒頓時將他圍住。
“那賊骨頭偷了監上新鑄的錢,半夜逃走。害得我不但挨罵,還賠上了一個月的俸錢。”
“軍爺,我只是他遠親,平日并沒有往來。收到他家人的口信才……”
“我管你遠親近親!賠我錢來!”
“不知軍爺賠了多少錢?”
“一個月月俸八貫錢,還有挨的那些罵,不賠十貫錢,你莫想離開這里!”
“好,好!我賠,我賠。只是身上并沒帶錢,放在山下客店里,軍爺隨我一起去取。汪八百讓軍爺和各位兄弟受過,到客店里在下置辦酒菜給各位賠罪。”
那軍頭面色這才緩和下來,幾個兵卒也露出喜色,左右簇著馮實一起下山,走進店里。
“何軍頭,幾天沒下山來啦。”店主笑著招呼,隨后又對馮實道,“客官,這就是我昨天說的何軍頭。你有事情正好向他打問。”
“是。店家,勞你置辦一桌好酒好菜——軍爺,諸位弟兄快請坐!我去后面取錢來。”馮實忙回到房中,打開行囊,他帶的銀鋌,最小的一錠是十兩。那軍頭要十貫,這錠值二十貫,還得去請店家鑿開。不過他隨即想,弟弟這是大事,這銀子也是弟弟捎來的,好不容易碰見這知情人,不可吝惜。
于是他拿著那錠銀鋌走到店前,雙手奉給那軍頭:“這位軍爺,舍親給你們惹了這些麻煩,這些銀子就當我代他賠罪。”
那軍頭一看銀鋌分量,面色頓時軟下來,伸手接過銀子,揣進袋里:“我剛才只說了我自己受的罰,這一班兄弟也跟著一起挨了罵,受了不少氣。”
“是,是。實在對不住各位……”馮實自小到大,從來沒有這樣低聲下氣過,但想著是為弟弟馮賽,便也顧不得了。等店主端酒菜上來,他又忙給軍頭及兵卒斟上酒,一一敬過。等酒過數巡,見那軍頭和兵卒們都歡暢起來,才慢慢詢問。
“還請軍爺不吝詳告,舍親是什么時候離開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