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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年年底,四十庫錢都要設法存滿。正月開始,從第一庫開始往外支。戶部每個月要提取三庫整錢,缺的兩三萬貫,是從最末一庫單取。”
“廣寧監那庫錢不是在第三列最后一間?”
“嗯。二月份原本該取第四、五、六庫,不過王黼新任宰相后,正月間從俸錢庫里支走了一百萬貫,進獻給了官家。這樣,兩列十庫就沒有了,就輪到了廣寧監那庫。”
“官家用錢只該從大內的封樁庫支取,這是太祖皇帝定的規矩,嚴守了一百五十年,王黼怎么會從左藏庫支取公用錢給皇上私用?”
“王黼還不是為了討官家歡心?再說這幾十年間,還有什么規矩?”
“原來如此……”
第七章
江州、應天府
弱非所以為強,然有所謂強者,蓋弱則能強也。
——王安石
幾天后——
馮實接到了弟弟馮賽的急信,忙連夜啟程,趕往江州。
他們三兄弟,五官雖然相近,但因性情不同,樣貌也顯出差別來——馮賽清雅,馮寶流蕩,馮實則十分淳樸。這些年馮實一直在鄉里耕讀,常日安寧無事,乍收到弟弟的信,驚了他一跳。幸而當時他和雇來的幫工剛犁完地,趕著牛正要回家,在村口碰見了那信差,當即就看完了信,沒有驚動到父母和妻子。馮賽信中雖然沒有言明事情緣由,但信是官府郵驛急送過來,又事關廣寧監,自然十分嚴峻。
這些年來,馮賽年年都要托人往家里寄錢。馮實自己倒是樂于清貧,但父母年事已高,若不是馮賽,哪能讓雙親晚景這般富足安逸?為此,除了兄弟之情,馮實心里著實感念這個弟弟。他從沒有開口讓我替他做過什么,這件事我務必得替他辦好。
他揣好信,回家稟告父母,只說馮賽來信讓他去州里幫著辦一件事,得要幾天。隨后便帶了一百兩銀鋌和五貫散用銅錢,飯都顧不上吃,只背了些干糧干肉和一囊水,牽馬出門,就往江州趕去。他帶的這些錢還是去年馮賽讓柳二郎送到家中來的,這匹馬也是馮賽讓柳二郎從州里買來的,說出行方便些。其實馮實最遠也只到州里,只有十幾里地,一年也難得去幾回,沒想到現在卻真用到了這匹馬。
他住在洪州,離江州近三百里路,第三天上午才趕到,途中遇到幾小群流寇,險些被捉了去。幸而他躲得及時,才有驚無險。
到江州一看,這里北臨長江,坐擁鄱陽湖,四周又多蒼峰翠嶺,氣象雄秀。但城里上個月剛遭過方臘流寇洗劫,有些荒落之氣。馮實對廣寧監一無所知,到了江州,先進城找了家食肆,讓店里給馬喂些草料,自己坐下來要了些飯菜,順便先向店里伙計打問。
“廣寧監?在城西十幾里外山里,那里防守極嚴,外人不讓靠近。尤其方臘造亂以來,防守更加森嚴了。監里除了錢監和衛卒,便是囚徒和工匠。客官是去尋人?”
馮實含糊答應著,心里卻暗暗犯難,若不許人靠近,怎么去打問?
他一邊吃飯一邊默想:那里雖然不許外人進入,但里頭的官吏和衛卒們未必常年都不出來。恐怕還是會偷空出來買些日用物件,或者吃酒玩耍。那附近應該有酒肆茶坊、雜貨店鋪。
吃過飯,歇息好后,他便騎馬出了城西門,沿著山路,一路打問著尋了過去。翻過小山嶺,快到廣寧監時,果然見山谷凹處,有一個小草市。一條小土街上,十來家村肆、店鋪,雖然冷清,但仍有些人走動,其中果然有幾個兵卒模樣的。
馮實找了間能住宿的酒肆,先要了間客房,將馬匹、行李安頓下來,而后才向店主打問。
“廣寧監?客官你瞧西邊那個山埡,有兩棵大楸樹那里,從那埡口過去就是了。客官是要去那里?”
“嗯。我尋個人。”
“是尋那里頭的官吏?”
“不是,是尋個礦工。”
“客官可有通行文書?”
“沒有。”
“這就不好辦了。除了官差公使,那里平日都不許人出入,眼下四處都有流寇,防衛更加嚴密了。每年只有暑月間,天太熱,工匠們受不住爐火,才歇息兩個來月。要尋人只有那時間才好。”
馮實望著那個山埡口,又犯起愁來。
崔豪、耿五和劉八三人高高興興來到爛柯寺尋馮賽。
那晚從童太師園子里偷來那些東西后,第二天中午,他們三個睡醒起來,一一清點,除了被褥枕頭,還有一套黑瓷茶具、兩只銀燭臺、六只銀碗、八只銀盞,此外,竟還有一盒金玉珠翠首飾。他們雖不怎么識貨,卻也知道里面隨便一樣東西都至少值幾貫錢,而那盒首飾,恐怕得值幾百貫。
劉八樂得瞇了眼,將那些首飾全都插戴到自己頭上,裝出各種女人樣兒,又要給耿五插,兩人光著腿在炕上鬧起來。
崔豪則笑著在心里感嘆,昨晚在那屋里雖然看不清東西,但手摸到桌柜,能覺到上面落著灰塵,顯然許久沒有人住過了。這么些值錢東西,就這么閑撂在那間房里,不取來用,不是太可惜了?
他在心里點算著那些窮弟兄,方老漢都快六十了,腰背都有傷,卻仍跟著年輕人一起干重活,四支金簪都鑲著寶石,一支應該至少得二十貫,就全都給他,讓他回鄉去買塊田養老;姜老七腿剛被砸傷了,那腿傷至少得歇兩個月,連藥錢、飯錢,得要二十貫,兩只銀燭臺給他;陳三十二渾家剛又生了個娃,一家六口全靠他一個人,六只銀碗正好給他,嘿嘿……
他正算著,忽然聽到外面有人敲門,他忙朝兩人擺手,三人迅速將那些東西堆到炕腳,用舊被子蓋好。這才打開了門,是馮賽。
馮賽有兩件事求他們幫忙,一件是打問正月間汪石將那些糧絹堆放在哪里;另一件是尋正月底汪石去太府寺雇的四個力夫。
崔豪一口答應,送走馮賽后,他先將剛才的想法講給了耿五和劉八:“這回東西不算多,咱們先救濟最窮的幾個。”
耿五聽了點頭贊同,劉八卻道:“好是好,不過咱們自己就不剩什么了,不是白忙了?”
“怕什么?咱們又不是只做這一回,往后天天都有。”
“你剛又答應了馮二哥那兩件事,找兄弟幫忙,不得給他們錢?”
“不是還剩幾樣首飾沒分完?這都是值錢貨,典賣了之后,暫時也差不多夠了。”
“那床被褥枕頭我得留著,香香軟軟睡好覺,我才有氣力去做事。還有,咱們得留些錢,我得天天吃肉才成。”
“嗯,被褥枕頭咱們都留著。酒肉還能少得了你的?”
“哥哥,”耿五忽然吞吞吐吐道,“我也有件事……”
“什么事?”
“我……我想去租頭驢子騎騎……馮二哥那天給我們錢,我本來想去租,后來你又說那些錢得省下來還給馮二哥……”
“這值什么?等會兒我們把這些首飾典賣了,就去租。這往后,驢子算什么?我們天天租馬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