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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會做這種事?這件怪事啟發了開封府,不由得疑心起鮑廷庵的長子鮑山。所有糧商中,那次商議結束后,只有他家中發生大事,而且是毒殺案。服了毒的人,劑量不同,毒發時間長短也不同。鮑山早晨服侍父親吃過藥后,急忙趕去赴會,她母親和兩個小妾守在病榻前。鮑廷庵是接近午時毒發,這期間只喝了兩口水,屋中也始終至少同時有兩人,那只喝剩的水杯一直放在小桌上,放下后再沒有動過,里面并沒有毒。
毒藥自然是投在早晨的藥湯中。劑量只要掌握得好,便可以讓毒藥在一兩個時辰后才發作。
另外,開封府在盤查過程中得知,鮑廷庵兩個兒子中,長子鮑山資質平平,性子卻有些執拗;幼子鮑川則很有才干,性情也活泛靈通。因此,鮑廷庵一直更疼幼子鮑川,曾數次流露將來家業恐怕得由幼子主持才成。
開封府斷定,鮑山怕家業被弟弟奪去,趁弟弟遠出,毒殺父親。并買通一個傳信小廝,給自己及糧行各大商人傳出召集口信,讓自己出門赴會,以避開嫌疑。
開封府羈押鮑山,雖然鮑山抵死不肯招認,開封府仍判其毒殺親父、罪當棄市。案卷上報大理寺,大理寺核準判決,又交由刑部最終裁決,刑部卻認為此案尚有諸多疑竇,將案子駁了回來。
這時鮑川也得到家中急信,從山東火急趕回。為救哥哥,到登聞鼓院擊鼓鳴冤。開封府只得重新推查,但此后再找不到其他證據,鮑山也一直被監押在獄中。
孫獻把管桿兒、黃胖、皮二支開,讓他們分頭去查是誰背后做局陷害藍猛,吊著他們。他自己慢悠悠往虹橋那邊走去,是時候去拜訪拜訪藍猛的哥哥藍威了。
暮色漸起,藍威那小酒肆在汴河北街中段,又不臨河,孫獻走進去時,見店里空落落的沒有客人。藍威坐在一張桌上,他媳婦打側坐在旁邊,桌上擺著兩碟菜、一瓶酒、兩只酒盅,夫妻兩個正在對飲。不知藍威說了什么,那婦人咯咯咯地笑著,伸手在藍威額頭戳了一下。
孫獻見他們兩口子如此親熱,想到自家那碎嘴叨叨婦,不禁有些羨慕。兩口子笑得歡暢,他進去都沒發覺。孫獻咳了一聲,兩人才被驚動,一起回頭望過來,都有些發愣。那婦人忙先站起身笑著迎問:“客官吃酒還是吃飯?”
“先吃些酒。一角小酒,切半斤肝時件,再要一碟波絲姜豉……”各類鹵煮涼切出來叫“時件”,下酒最好。
孫獻說著坐在另一張桌旁,見藍威一直望著自己,似乎是認得自己。他想了想,藍猛倒是見過兩回,他哥哥藍威應該沒有。
“相公可是姓孫?”藍威忽然開口問道。
“是。店家認得我?”
“孫相公常在這一帶往來,見過不少回。舍弟也曾多次言及孫相公和孫老相公呢。”
“店家弟弟是……”孫獻本要繞彎打探,見他主動提起話頭,輕省不少。
“他是孫老相公的下屬,叫藍猛。”
“藍庫監?”
“是。舍弟時常感念孫老相公的厚待。”
這時,那婦人端著酒菜出來了。孫獻仔細打量,見她年紀三十上下,比藍威年輕許多,而且眉彎眼媚,頗有些姿色風情。
“店家既是藍庫監的兄長,得好生敬幾杯。這位嫂嫂,將酒菜擺到你們那桌,如何?”
婦人一愕,端著托盤望向丈夫,藍威局促一笑,起身道:“不好叨擾孫相公的,該我敬孫相公才是——再去切盤羊肉來。”
婦人似乎有些不情愿,擺好酒菜后轉身進去了。藍威過來坐到孫獻對面,拿起酒瓶替孫獻斟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承蒙孫老相公多年看顧之恩。這一杯,代舍弟敬孫老相公和孫相公。”
“藍兄說到哪里去了?亡者為大,該先敬藍庫監一杯……”孫獻舉起杯望天一祝,隨即將酒灑到地下。
“舍弟當不起的。”藍威忙道。
“平日看藍庫監,體格也還康健,沒想到竟走得這么倉促。”
“他本就有這風癥,又突然遇到那等驚嚇……”
“說到那事,我父親也是無辜受了冤屈。”
“是啊,想想就不由得人不氣悶。那老天要收庫錢,干庫監巡卒什么事?這些年朝廷糟踐多少錢?金涂墻,銀鋪地,一棵東南竹木運到京城,耗的錢,便是上百上千百姓一年的衣食。那些庫錢飛走,是上天警示,若再這么下去,恐怕連這天下都難保。那些官兒卻不自己反省悔過,只知道拿下面這些人遮掩擋罪……”
孫獻見他起先始終拘拘謹謹的,這時卻越說越激憤,忙打斷:“藍店主,你真的信那些錢飛走了?”
“那天連孫老相公在內,十幾個人親眼看見,難道還有假?”
“會不會是什么障眼法呢?”
“什么障眼法能讓那么多錢全都飛上天去?”
“這我不知道,不過我始終有些不信。”
“今年各樣奇事不斷,清明那天一只大客船不是憑空也沒了?上千人親眼瞧見的,孫相公沒聽說?”
“聽是聽說了,不過……”
“仍是不信?這樣的異事,古書上記得不少,天下將興,必有祥瑞;天下將亡,必有災孽。”
“呵呵,照你這么說,這天下要完了?”
“現今還只是警示,若還不悔罪,那就連上天也救不得了。”
孫獻來打探藍猛和庫錢的事,卻被藍威引到這些話頭,忙笑著道:“這天下的事,你我都管不到,還是喝酒。”
“嗯、嗯。”藍威也自知言過,神色倏然回到拘謹,低下頭,很不自在,不時用手摸弄著唇髭胡須。
這時,店里進來兩個客人,那婦人正端了一盤羊肉上來,忙笑著招呼。
“孫相公,我不能陪你了,你自家慢用。今天這酒菜算我東道。”
“不必,不必。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孫相公第一次來,該當的。”藍威唯唯致歉,起身去招呼那兩個客人。
孫獻什么都沒問出來,有些喪氣,店里又來了客人,更不好再問。酒菜舍不得浪費,便悶頭喝酒吃菜。藍威進到后面去置辦客人要的菜,那婦人在前頭招呼,不時望向孫獻,眼神隱隱有些不喜。女人家心小,她恐怕是心疼這些酒菜。
孫獻心想,白耗了小爺我這些工夫,聽你丈夫泄憤,這頓酒菜算是貼補。想到此,他狠狠夾起一大塊羊肉塞進嘴里,大聲嚼起來。
馮賽來到城北榆林巷鮑家宅院。
鮑廷庵雖然家財如山如海,錢財上卻極苛吝,任何一筆小賬都算得清清楚楚。一把年紀,為省轎夫錢,出門都是自己騎馬。因此京城人背地里都叫他“鮑算子”。唯獨在這房宅門庭上,他卻極舍得。他曾向邊關供奉糧草,捐了個七品朝奉郎的散官官階,建起高大門屋,宅門漆成朱紅。雖然禮制明令,官民屋宅都不許彩繪棟宇,梁柱窗牖也不許漆成朱色或黑色,但近些年來,官員豪強都紛紛越制,競相奢侈,朝廷也禁不住。鮑宅也不例外,雖然門前掛著孝幔、垂著白燈籠,一縷殘陽映照下,仍掩不住樓宇耀彩、臺閣宏麗。
馮賽下馬拴好,走上臺階,門前四個仆役正在閑談,見到他,都認得,忙一起拜問。馮賽一問,鮑川不在宅中,去東門外別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