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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皮二經(jīng)過川飯店,見一個老官兒撞到了洪婆的外孫,洪婆竟渾不管別人是個官兒,指指畫畫扯嗓大罵,比原先不知神氣了多少。
從孫獻那里得知朱四竟牽扯進飛錢的奇事,皮二暗暗稱奇。回到家,他怕那個酒糟爹看見孫獻給他的一貫錢,幸而爹不在,他忙偷偷將那一貫錢交給了娘,讓她藏好,又把這事告訴了娘。他娘聽了后,老眼冒光,抓住他的手腕大聲道:“兒子,好好去查,一定把這事底底面面都查個明徹,讓那個餿婆子好生臊一臊,看她生了個什么反了天的賊兒子!”
皮二笑著答應,仔細謀劃了一番,才出門趕到東水門外,先靠在護龍橋欄桿上,望著曾胖川飯店瞄了一陣。
半晌,見洪婆牽著小外孫出來,他忙迎了過去。
“洪嬸兒!”
“哦,皮老二?”
“嘖嘖,洪嬸兒這把年紀了,眼珠子還這么精亮,一眼就認出我了!”
“我再老也老不過你家老娘!如今她那對老眼珠該不是變成黃蠟珠子了?”
“洪嬸兒還記恨我娘呢,她可天天念你的好呢。”
“呸!她若不咒我,就已經(jīng)是大善菩薩了?!?
“我娘平白咒你做什么?若把你咒死了,我那十貫錢找誰討去?”
“啥十貫錢?”
“你兒子朱四欠我的!”
“我兒子多早欠你錢了?”
“你眼珠子精亮,自己瞧!”
皮二從懷里掏出一張舊紙展開在洪婆眼前。這是一張借契。臨出門前,皮二忽然想起洪婆和他娘一樣,不識字,便找來一張舊紙,寫了一張假借契。
洪婆瞪著老眼瞅了半天,神色有些發(fā)虛,卻硬撐著道:“他欠錢,你尋他要去,跟我講什么?”
“這契上寫得清清楚楚,他若還不起,就向你和你女兒討要?!?
“呸!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理?他欠了錢讓他娘還?”
“你是他親娘,你不替他還誰還?這下面還有兩個保人見證,瞧見沒有?”契書后面,皮二又假冒黃胖和管桿兒,填了兩人名字做保人。事情若鬧開,分他們些錢就是了。
洪婆越發(fā)當真,張著缺牙的嘴,老眼珠轉(zhuǎn)個不停,卻說不出話。
皮二見她至少有了五成信,便加力道:“你兒子為啥被發(fā)配了?”
“我兒是被冤枉的,那些雷劈的昏死官兒丟了錢,硬賴給他?!?
“說賴就能賴?這天下就沒法度了?就算賴,也得逮住個影兒。你兒子若真的清清白白,沒一絲兒污黑,能被賴上?”
“我兒子是黑是白、是臟是凈,干你卵毛事?”
“他借了我十貫錢,才做成那事,你說干不干我卵毛?”
“他做成啥事了?”
“您老人家就不要裝癡了,他那天偷偷把個大包袱交給你,讓你藏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皮二詐道。
他認定朱四一定吞了錢,而朱四和三個窮漢哥哥向來不睦,兄弟幾個擠在賃來的三間破屋里,有錢也沒處藏。皮二若有多的錢,沒處藏,極有可能讓她娘替他藏著。
“你啥時見了?”洪婆提高了聲量,顯然是為掩住心虛。
皮二心里大樂,忙道:“那天我和朱四一起過來的,我在橋這邊等著。你說我瞧沒瞧見?若不然,你兒子怎么會在契書上添這一句,說若還不清,就讓我問你和你女兒討要?”
洪婆張著嘴,目光虛軟下來。
“你若欠錢不還,惹惱了我,把他那些事全都扯出來,發(fā)配算什么?被砍頭都算輕的?!?
洪婆果然被嚇到,臉頓時暗萎下來,但仍犟嘴道:“信你渾說?”
“不信?”皮二知道只欠最后一推,作勢轉(zhuǎn)頭便走,“好!咱們驢背上相親,邊走邊瞧!”
“慢著!”洪婆忙一把拽住,“把那借契給我!我還你錢就是了。但你若敢跟人亂說半個字,我就叫我女婿尋幾個游腳漢,把你這張狗嘴撕成爛鞋幫子!”
邱遷沒想到,誤打誤撞,竟然引動牙人姜五郎,替他說服了谷家銀鋪的桑管家,讓他給銀匠吳老漢當學徒幫工,頭一個月只給兩頓飯和睡處,不給工錢。
邱遷跟著桑管家走到銀鋪后面,穿過后門一看,驚了一跳,迎面不是后院,而是一條巷道,巷道兩邊都是小院落,大約有十來院,院門都關著。里面?zhèn)鞒鲂┒6.敭數(shù)穆曧?,幾個家丁模樣的人在巷道里來回走動,看神色像是在巡看。邱遷見到,頓時有些緊張。
桑管家引著邱遷走到左邊第二扇院門,敲了敲門,扭頭說:“你往后就在這院里,這里是銀器作?!?
門開了,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后生,布衫布褲,一臉本分。桑管家抬腳進院,邱遷忙跟了進去。院子很小,房間也只有三間。院里十分干凈,只有墻根擺著一個大水缸、兩只木桶,旁邊是一大筐石炭。
邱遷跟著桑管家走進正中的大房,屋子正中間是一張條桌,足有一丈多長,上面整齊擺放著鉗、剪、鑷、錘、鑿等工具,更有一些奇形怪狀、從未見過的木塊銅器,像是各種模具。桌子兩頭各有一只爐子、一架風箱。一個五十來歲、瘦瘦的男子正坐在條桌中間,埋著頭,緊握著一把細鑿、一只小錘,輕輕敲鑿一只菊花紋樣的銀盞。
“老吳,你不是一直嫌人手不夠,我給你添了一個幫工。他叫邱二?!?
吳銀匠又敲打了一陣,才抬起頭,盯著邱遷上下打量:“你以前做過這活計?”
邱遷忙搖搖頭。
“桑管家,你給我個生手做什么?”吳銀匠有些不樂意。
“現(xiàn)成的熟手哪里那么好尋?阿七跟了你兩年,手也練得差不多了,就升成副作,粗重的活兒讓這個邱二做,先試一兩個月,中用就留下。不中用,再給你尋。阿七,要做些啥,你教他一教。”
吳銀匠這才點了一下頭,邱遷一直惴惴,這時才算松氣。
桑管家轉(zhuǎn)身出去了,阿七招手將邱遷叫到院子里,他有了個可以使喚的人,顯得很欣喜,壓低了聲音講解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