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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兒拽緊繩頭,萬福也過去幫忙,兩人一起用力,一陣吱嘎聲,船尾板居然被吊了起來,像閘門一般。眾人看到,都驚呼起來。
趙不尤讓兩人繼續拉拽,很快,船尾板完全被拉了上來,像一堵木墻一樣,將尾艙隔為兩間。趙不尤過去將繩頭拴牢在窗欞上,而后笑著道:“我們再去外面?!?
眾人又一起下了船,來到船尾一看,里面竟還有一層尾板,不過要舊得多。
趙不尤見后面不遠處泊著一只游船,就喚了幾個弓手,一起上了那只游船,劃近新客船船尾,他站在船頭,查看新客船船尾“門扇”里面那一層船板,選好中間稍右的位置,舉起釘錘,用力敲砸,砸穿了船板,砸出一個洞。顧震等人在岸上看著,全都驚詫不已。趙不尤透過那洞,看清船尾縱梁的位置,在縱梁另一側又砸出一個洞。
隨后,他從游船上找來一根粗麻繩,將繩頭穿過兩個洞,牢牢拴住那根縱梁。繩子另一頭則拴在后面游船船頭的木樁上。
眾人越發納悶,趙不尤卻只笑了笑,請十位弓手全都上到后面那只游船上,每人拿一根船槳或船篙,倒著劃那游船。弓手們準備好后,趙不尤站在游船船頭,大喝了一聲:“劃!”
弓手們執篙握槳,一起用力,那只游船迅即向后滑動。新客船船頭、船尾的兩根麻繩很快繃緊,前后拉扯之下,發出一陣吱嘎聲。趙不尤大聲吆喝著指揮弓手們繼續用力劃,新客船發出的吱嘎聲越來越響,船尾和船身似乎被扯裂,竟慢慢伸了出來。
弓手們繼續用力,新客船被拉出的船尾越伸越長,竟像是這船有個內身。
顧震等人在岸上看著,全都睜大了眼睛。趙不尤繼續吆喝,那些弓手也一起喊著號子,拼力劃船。忽然,每個人都感到手底的拉力猛地一松,游船也像是掙脫了束縛,猛地向前一沖。
趙不尤大喝了一聲:“好!”
弓手們停住手,大家一起望向水中,只見新客船和游船之間竟憑空多出一只船來。
從外殼看,那是只舊船,船身、船艙俱在,只是沒有頂篷和桅桿。
趙不尤跳上岸,指著那只船沉聲道:“這就是那只梅船!”
顧震和墨兒他們驚了半晌,才忙向新客船里面望去,除了前后艙,新客船中間只剩下一個空殼,連船底都沒有,露出一方水波。只有兩舷底部有兩條長木箱,它之所以不沉,靠的便是這兩側的空箱。
顧震大驚:“梅船是鉆進這里面了?”
趙不尤道:“正是。他們之所以用那些銅爐燒出煙霧,一是為了造出神仙假象,二則是為了遮掩耳目。我那天又來查看過這只客船,見它外面的船板全是新的,而里面的船板則是舊的,昨晚才終于猜破這船套船的抽屜戲法。”
“這么說梅船上那些尸體根本不用搬運,他們其實一直就在梅船上,只不過套上了這個新船套?”
“我去應天府查問,說有人重金買下了梅船,我估計買船之人量好了梅船尺寸,在汴京照著造了這個新船殼,清明那天趕早等在了虹橋上游?!?
“他們既然能造這個新船殼,連里面的船一起造只新的,不是更好?何必花錢買梅船?”
“恐怕是覺著新船容易令人生疑,舊船消失則更像真事,也更神異?!?
“他們為何要花這么多心血做這種事?”
“為討官家歡心。平地都能壘起一座艮岳,這點又算得了什么?我估計梅船在虹橋東邊起航時,是有意沒有放下船桅桿,好引橋上兩岸的人全都來看,這樣,這出煙幕大戲才不枉鋪排這么大陣仗?!?
“這倒是。林靈素被貶之后,恐怕不計代價想重新邀寵,看的人越多,傳得越廣,于他便越有利。只是梅船上那些人用銅爐燃出煙霧,煙熏火燎,他們難道不被熏死?”
趙不尤從懷里取出谷二十七身上搜出的那條紗帶:“他們用這紗帶在水里泡濕,蒙在臉上,上半截涂了清漆,既不怕眼睛被熏,又能看清東西。下半截則可以堵住口鼻?!?
顧震笑起來:“原來這紗帶是做這個用的。但除了郎繁,他們都是中毒而亡。這么多人是被下了毒,還是一起服毒自盡?”
趙不尤又取出那個小瓷瓶:“當時十分忙亂,很難下毒殺掉所有人。我估計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這樣一個小瓷瓶,里面原本裝的恐怕該是蒙汗藥,讓他們一起昏睡過去,醒來后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但那幕后之人怕泄露機密,給他們時,換成了毒藥。這些人卻不知情,完事之后各自按照計劃喝下了瓷瓶里的藥水。梅船船主應該是最后一個喝,為防止留下證據,他將所有瓷瓶和紗帶收起來,扔掉后,才喝下自己那瓶。因此,谷二十七從暗艙里出來后,看到那些同伙倒在地上,并不如何吃驚害怕,他恐怕以為他們只是昏睡過去。后來,聽到同伙們全都死了,他才明白過來,或是過于傷悲,或是怕被幕后之人加害,所以也服毒自盡?!?
“那些瓷瓶扔到水里了?”
“我估計是在河底,或者在某個銅爐里?!?
顧震呆了半晌,才又問道:“還有,那天上午,有人看到新客船里有不少人在說笑唱歌。后來那二十四具尸體,據谷二十七、張擇端這些人指認,除了兩個,其他都是梅船上的人。新客船里原來那些人去哪里了?”
趙不尤笑著望向墨兒:“這個倒要多虧墨兒,他無意中解了這個謎題?!?
墨兒茫然不明所以:“我?”
“你查香袋案的時候,去打問過彭影兒。清明那天,他沒有去勾欄瓦肆,說是接了個大買賣。”
墨兒納悶道:“可他和這事有什么關聯?”
趙不尤答道:“新客船那天窗戶全都關著,附近那些人說看到里面有人說笑唱歌,其實不是看到,而是聽到。彭影兒既會影戲,又擅長口技。他藏在新客船里,能學出十幾個人的聲音,再加上影戲。外面的人隔著窗,只看見人影,聽到人聲,很難辨別真假。我猜他可能察覺事情不妙,害怕惹禍上身,或者真的要被滅口,就潛到水底,溜到上游,趁沒人,上岸躲了起來。當時虹橋一帶一片混亂,很難有人留意他?!?
顧震問道:“只有他一個人藏在新客船里?這船中間是空的,他站在哪里?”
“那另兩具死尸。他們得拉起船尾板,接應梅船,否則梅船很難順利套進來。他們應該是在兩舷木箱間搭了根木板。用完正好給道士林靈素用。梅船的桅桿、船篷、窗扇都拆掉了,連那木板一起快速扎成木筏,再用帆布蓋在上面,兩只船套起來后,拋進河中。林靈素跳到木筏上,演他的神仙戲。”
“兩個小童撒的鮮梅花呢?”
趙不尤又從袋里取出郎繁的那個小瓷筒:“這是郎繁死后,他妻子在書柜里發現的。里面有兩朵干梅花。答案就在這里?!?
“干梅花和鮮梅花有什么關聯?”
“郎繁是在禮部膳部,掌管宮中冰窖。”
“那些鮮梅花是冰凍冷藏的?”
“嗯,除此之外,應該沒有其他辦法能存住鮮梅花。雖然本朝以來,豪富之家也開始藏冰,不過從郎繁收藏這兩朵梅花來看,這些冰凍的梅花恐怕是來自宮中冰窖。”
“看來,至少從冬天起,他們已經在謀劃這件事了。”
墨兒在一旁忽然問道:“哥哥,還有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章美上了梅船左邊中間那間小客艙,董謙進的也是那間,他們怎么會互相沒有見到?”
眾人都望向梅船小艙左中那間,梅船已經沒有了頂篷,那間小艙一目了然,很狹窄,兩人同處一艙,不可能看不到對方。更何況郎繁和康游先后進去行刺,這間小艙里便有四個人。
趙不尤道:“我起初也納悶,先以為兩個人一前一后,剛好錯過。但聽兩人所言,黎明前,他們都在這船艙里。而且,郎繁和康游先后進去刺殺他們,彼此也沒有撞到。想了一夜,今早回到常理,我才明白過來。”
墨兒忙問:“什么常理?”
趙不尤道:“同時同地,兩個人卻沒有看到對方,其中至少有一項是錯的。既然同時沒有錯,那么錯的便是同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