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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們夫妻間有了深仇惡恨。
據(jù)武家妯娌和康游講,康潛夫妻近來雖然有些不合,但應該未到要賣掉她的地步。
不!墨兒想起了康游講起這事時的神情,極不自在,似乎有些愧疚。他為何要愧疚?難道他和自己的嫂子發(fā)生了什么不該的事情?
對了,康潛提起春惜時,擔憂之外也有些回避,一直不愿多提妻子。說起弟弟康游,神色語氣也是如此。康游和春惜叔嫂兩個若真有什么不妥,必然會激怒康潛,就算他并沒有賣妻的意思,但春惜心虛,恐怕不由自主便會往這里想!
想到這里,墨兒忙催動驢子,加快前行。
他邊趕路邊繼續(xù)想,春惜若是要逃走,應該是悄悄離開,結(jié)果卻被人綁架,如哥哥所言,綁架者和逃離者撞了個正巧。也許春惜求助于人,所求之人正是要綁架她的人。那么這個人會是誰?
應該是信得過的人。
據(jù)諸人講,康潛夫妻和武家很親熟,和彭家卻沒有什么交情。那么綁架之人應該是武家的人。
墨兒忽又想起康潛那樁古董生意是武家老三武翹牽線,難道這樁生意也是預謀?
對!武翹一定是設法探聽出康潛沒有余錢,家里有頭母牛剛產(chǎn)了子,又知道康潛夫妻不合,因此才特地促成那樁生意。雙方談價時,他在中間圓場,有意誘使雙方省略“牛”字,只說母子,以此來驚嚇春惜,促使春惜求助,從而配合他輕輕松松完成綁架!
墨兒被自己的推斷驚到,越發(fā)急切地趕往小橫橋。
來到康潛家,前門卻關(guān)著。墨兒繞到后面,后門也關(guān)著,上了鎖。
墨兒下了驢,在門邊等著,猜想康游應該是入殮去了。他站了一會兒,聽見左邊宅子的后門吱呀一聲打開,走出來一個人,是彭嘴兒。
彭嘴兒一見墨兒,馬上笑著問道:“哦?趙兄弟?”
墨兒笑著點了點頭:“彭二哥。”
“聽說你是受了官府之托來查案子的,莫非康大郎的妻兒真的出了事?”
“抱歉,暫時不方便說。”
“哈哈,明白。康二郎一早雇了車送他哥哥的尸身去焚化院了,這會兒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彭影兒大哥還沒回來?”
“他?還得些日子。”
墨兒發(fā)覺彭嘴兒雖然笑著,但眼神一閃,似乎藏了什么。看來他的長兄彭影兒的確有些古怪。不過眼下顧不到這些,他便沒有繼續(xù)探問。
彭嘴兒忽然道:“前面門開了,康二郎回來了!我去買些紙錢,鄰居一場,得盡點心。”
彭嘴兒轉(zhuǎn)身走了,墨兒側(cè)耳一聽,前面果然有響動,他便伸手叩門,良久,才有人到后邊來開門,是康游。頭上扎了條白麻巾,身上罩著白麻孝服,雙眼通紅,神色悲戚。
“康二哥,實在抱歉,有件事還得再問問。”
“請進來說話。”
墨兒隨著康游進到中間小廳,見桌上供著康潛靈牌,擺著香燭供果,他便先站到靈牌前,躬身致禮,心里默語:康大哥,我一定查出綁匪,救回你的妻兒。
康游等他拜罷,問道:“什么事?”
墨兒略一躊躇,才慢慢道:“這件事很難啟齒,不過又是查出綁匪的關(guān)鍵,只好斗膽相問,還請康二哥不要動怒。”
“你盡管問。”
墨兒小心問道:“康大嫂被劫走之前,他們夫妻在生氣,是否與康二哥有關(guān)?”
康游臉色頓變,鼻翼急劇抽動,瞪著墨兒,滿眼羞憤,但隨即,目光暗了下去,變作羞慚痛悔,低下頭黯然點了點。
康游一直拼命想忘掉那件事,但越想忘掉,就越忘不掉。
尤其哥哥康潛這一死,那件事如刺字一般刻在心底,永難抹掉。
哥哥大他五歲,雖然常冷著臉,不愛言語,但從小就事事都想著他,讓著他,哪怕吃一個果子,娘要給他們一人一半平均分開,哥哥卻知道他食量大,都要自己動手,故意分得不均,把大的一半留給他。這些事,哥哥只是做,從來不說。他卻都記在心里。尤其是爹娘辭世后,哥哥對他更是加倍愛護。平日哥哥自己吃穿都節(jié)儉,他回來時,必定要買些魚肉,加兩三個菜。娶了嫂嫂之后,仍是這樣。
可是,他卻和嫂嫂春惜發(fā)生了那樣的事——
嫂嫂和他同歲,性情和哥哥有些像,也安靜少語,不過待他十分親善。起初他只是覺著長嫂如母,對嫂嫂親里帶著敬。而且嫂嫂進門沒多久,他就應募從軍,去了西北邊地。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幾年戍守苦戰(zhàn),每天所見,不是孤壘黃沙,便是軍士武夫,身心都焦渴之極。后來終于回到京城,猛地見到嫂嫂,纖秀清婉,微微含笑,就如沙漠之中忽而見到一株青草一般,心里竟萌生一種說不出的歡悅。
嫂嫂不再是嫂嫂,而是一個女子,一個面容姣好、性情柔靜的女子。
這心思讓他害怕,卻又壓不住,更忘不掉,只要見到嫂嫂,不由自主就會心跳氣促。不過,他始終知道:這女子是你的嫂嫂。因此,他并不敢有任何妄念,最多只是偷偷多望兩眼。
可是事情終于還是沒能遮掩住——
那天他又回到哥哥家,先在前店和哥哥聊了幾句,又陪著侄子棟兒玩耍了一會兒,心里卻一直念著嫂嫂,便借故去后面廚房,見嫂嫂正提著一桶水回來,他忙迎出門,伸手要去接,嫂嫂卻說不打緊,他也并沒有多想,仍舊執(zhí)意去抓桶桿兒,卻不小心按到了嫂嫂的手。偏巧這時哥哥恰好也走到后面來,一眼看到。他慌忙收回了手,嫂嫂竟也松開了手,水桶頓時翻到在地上——那天他原本是要住在哥哥家,發(fā)生了那樣的事情,他既羞又愧,不敢再見哥哥和嫂嫂,抓起木桶去井邊重新打了一桶水回來后,便匆匆向哥哥告別,哥哥連一眼都沒看他,也沒有應聲,冷青著臉坐在店鋪角落那張椅子上,裝作翻看賬簿。
他再不敢回哥哥家,但拖了一陣,又覺得不對,便硬著頭皮去了,見到哥哥,他裝作沒事問候,哥哥卻仍冷青著臉不看他,只勉強點了點頭。他不敢去后面,便坐在店里沒話找話,哥哥始終不看他,只是偶爾含糊應一聲。嫂嫂聽見聲音,走了出來,他忙站起身,叫了聲嫂嫂,偷偷望了一眼,嫂嫂卻像原先一樣,淡淡笑了笑,輕聲問了句“叔叔來了”,隨后就轉(zhuǎn)身去后面了。
四個人吃飯時,只有棟兒不時說些話,嫂嫂低聲應著,他和哥哥則都低頭默默吃著。吃過飯,他又匆匆告別,逃跑一般離了哥哥家。
那以后,隔很久他才回去一次,嫂嫂一直還是那樣清清淡淡,他卻早已不敢再有任何念頭。哥哥則始終冷青著臉,他們兄弟之間像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扭著,始終尷尷尬尬,再也回不到原先那般親近和樂。這讓他無比痛悔,卻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贖回這罪過,他甚至想,如果能以一死換回往日兄弟之情,他也情愿。但是就算他死了,哥哥這心病恐怕也終難根除。
寒食前一天,嫂嫂和棟兒被人綁架后,哥哥才主動去縣衙找到他,他自然義不容辭,替哥哥去做那密信上要挾的事情。雖然他也為嫂嫂和侄兒焦慮擔憂,但能為哥哥做些事情,讓他心里多少有了一些慰藉。
臨行前,他鄭重跪在哥哥面前,將心中郁積的話說了出來:“哥哥,我起先的確對嫂嫂生出一些違背人倫、萬萬不該之心。但我對天發(fā)誓,除了那天搶水桶無意中碰到了嫂嫂的手,再沒有對嫂嫂有過絲毫非分之舉,那之后也不敢再有任何茍且之心。這次若順利救回嫂嫂和棟兒,我從此再不看嫂嫂一眼,若要看一眼,我就挖出這雙眼珠子來謝罪!”
哥哥康潛聽了,深嘆了一口氣,沉聲說:“我知道了,你起來吧——”
現(xiàn)在哥哥突然亡故,嫂嫂和侄兒卻仍舊下落不明,生死未知。哥哥是帶著那心病辭世,此生此世,他康游再也無望贖回自己的罪過。一想到此,眼淚又從眼眶里涌出……墨兒聽后,心中一陣惻然,想勸慰,卻不知該說什么。
倒是康游,用手背擦掉淚水,長舒了口氣,勉強笑了笑,問道:“這事就是這樣,趙兄弟還有什么要問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