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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嫂聽了一愣,忙要問,溫悅卻沒有工夫解釋,忙轉身走到堂屋,告訴瓣兒:“你帶琥兒到里屋去!”
瓣兒似乎也已經猜到,并沒有問,哄著琥兒走進自己房里。溫悅又趕忙去內屋取了三百文錢,回到廚房,夏嫂正挽起袖子,將砧板放進熱水鍋要刷洗。
溫悅道:“這些先放著,等會兒再收拾,你拿著這錢去巷口找乙哥,讓他租頭驢子,趕緊去東宋門外瓦子,找見我妹子何賽娘,讓她立刻到我家來一趟!”
夏嫂忙擦了手,接過錢,快步出去了。溫悅跟著她走到院門,等她一出去,立刻閂好門,回身去堂屋摘下丈夫的那把長劍。
她握著長劍,心里急急思慮:那條魚一定是有人投毒。
琥兒被人撞倒,是事先設計,跟在夏嫂身后那婦人恐怕一直偷偷跟著夏嫂,買了條一樣大小的鯉魚,喂好毒,趁夏嫂去扶琥兒,掉換了夏嫂籃子里那條魚。
他們為何要下毒?一男一女,如此安排設計,一定是受人指使。一般仇怨絕不至于下毒殺人,難道是由于梅船案?那案子牽連極廣,背后之人恐怕是知道趙不尤不會輕易罷手,因此才趁他去應天府,下毒毒害我們母子,好讓他停手?
溫悅驚怕起來,丈夫去應天府,恐怕也有危險!墨兒去了小橫橋,說不準也要遭人暗算。那些人毒殺不成,恐怕還要來設法加害,眼下,我只能拼力護好瓣兒和琥兒。
她伸手將劍掣出一截,劍鋒在夕陽下閃耀刺眼銀光。她只跟著丈夫比弄過幾回,從沒有認真練過。真要有兇手逼近,恐怕斗不上兩招。她不由得大為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盡力而為。
正在慌懼,大門忽然敲響,溫悅驚了一跳,門外傳來夏嫂的聲音:“夫人,是我。”
溫悅忙掣回了劍,過去打開門放夏嫂進來,隨即又閂好了大門。
夏嫂看著她手中的劍,很是詫異,卻不敢多問,小心道:“乙哥拿了錢,立即去了。”
溫悅回身坐到堂屋里,將劍橫放在腿上,手一直握著劍柄,不時掃視大門墻頭。
夏嫂將廚具都燙洗過后,才另煮了一鍋米,盛了兩碟咸菜醬豉。飯端上來,溫悅卻絲毫不想吃,讓瓣兒和琥兒出來,跟夏嫂一起先吃,她則一直握劍防備著。
瓣兒吃過后,讓夏嫂帶著琥兒去內屋,她也去拿了把短劍,坐到溫悅旁邊,低聲問道:“嫂嫂,可是有人下毒?”
溫悅點了點頭。
“為了梅船案?”
“應該是。你不要在這里,進去,不論發生什么都別出來。”
“若真有人來,躲起來也沒有用。我跟嫂嫂一起守在這里,兩個人總勝過一個。哥哥也教過我一套劍法。”
溫悅沒再說什么,露出一絲笑,點了點頭。
兩人默坐著,守候了一個多時辰,天已漸漸黑了。
到了傍晚,趙不尤出去敞風,其他小艙只有兩間開著門,但艙中都不是那個石青綢衫男子。他又去船頭船尾隨意走了走,都沒有見到那人,可能一直躲在小艙里。于是他在船頭吹著風,賞看河景,直到天黑,都未見那人露頭,便回到艙中,默坐了一會兒,才上床安歇。
因防著那人夜襲,他睡得很輕,到半夜,果然被一陣輕微響動喚醒,是門閂滑動的聲音,很輕,有人在門外用刀尖撥動。自然是那個石青綢衫男子。沒多久,門閂被撥開了,隨即響起門軸轉動聲,極慢。趙不尤一直躺著不動,等他進來。看來此人不只是跟蹤,還要暗殺。
艙門打開后,又被輕輕關上,隨后,和著船的搖晃聲,腳踩木板的輕微聲響一點點向他移近。趙不尤偷眼覷探,窗外月輪被一大團云遮住,漆黑中只隱約見一個黑影朝自己逼近。他身子雖然一動不動,但全身都已戒備。
黑影來到床邊,靜立了片刻,似在運氣。趙不尤不等他動手,自己猝然伸掌,向黑影腰部位置橫砍過去,他這一掌能輕易將磚塊劈裂,然而掌緣剛觸到衣衫,那人便立即驚覺,急忙一閃,那一掌只削了他一下。是個練家子!
趙不尤隨即騰身起來,一拳搗向那人,那人側身讓開,隨即竟俯身繞到趙不尤脅下,雙臂箍住他的腰身,一只腳絞住他的左腿,而后陡然發力,趙不尤腳下一虛,險些摔倒。他忙用力一蹬,站穩腳跟,同時一肘擊向那人后背。那人卻已經料到,身子一旋,繞到了趙不尤身后。
盤龍絞!趙不尤在京中跤社中曾見人使過這種招數,是相撲絕技,與人相斗時,盤旋不定,絞纏不止,矯如游龍。使的盡是巧力,稍有不慎,便會被錯骨擰筋。
此人剛才這一絞,功力比京中相撲名家只高不低。趙不尤不敢大意,忙提起精神,不等那人從背后纏定自己,雙拳彎到腰后,重重向后夾擊過去。那人猛一騰身,躲過雙拳,跳到趙不尤背上。“咚”的一聲,應是頂篷太矮,撞到了他的頭。趙不尤趁機扭身一甩,將那人甩開,隨即一拳猛擊過去。那人身未站穩,就勢一倒,接著一滾,滾到趙不尤腳邊,雙手抱住趙不尤雙腿,竟倒豎起身子,雙腳絞向趙不尤脖頸。趙不尤知道這招叫“倒龍柱”,厲害無比,忙摟緊那人腰身,猛一彎腰,那人知道要被倒蹶,忙松開雙手,躬蜷起身子,頭鉆到趙不尤腹部。趙不尤不等他換招,雙臂用力一拋,將那人摔到地上。那人倒地之后,輕靈一旋,又站起身子,趙不尤隱約見他掏出一樣東西放到嘴中,正在納悶,那人又一弓身,向自己襲來。趙不尤知道不能讓他近身,抬起左腳,狠力踢去,那人卻側步讓過,繼續逼過來。
這時,月亮移出云團,光亮透過窗紙照進艙中。趙不尤這才看清,那人瘦長臉,斜挑眼,幾縷細髭須。他的嘴前寒光一閃,原來嘴里咬了一把鋼錐。
趙不尤心里一寒,這錐刺恐怕是喂了毒,一旦被這人貼身纏住,就很難防備這錐刺。他忙又抬腿一招千軍橫掃,將那人逼開,隨即抓起桌邊那張椅子,用力一撇,卸下一條椅腿,借用霸王锏招式,橫揮斜砍,暴風一般向那人襲去。艙室狹小,不時擊到墻壁頂篷,不斷發出震耳之響。那人的盤龍絞在這威勢之下頓時喪失功效,他左滾右閃,不停躲避。趙不尤絲毫不給他喘息之機,連連進攻,漸漸將那人逼到門邊墻角。
可就在這時,艙門忽然打開,趙不尤一棍擊中門扇,發出一聲巨震,門外隨即一聲驚叫。月光中依稀可辨,是船上的雜役,斜靠在對面艙門上,滿臉驚恐。趙不尤略一分神,墻角那人猛地躥出,從他身側溜過,隨即聽到窗扇響,等趙不尤轉身時,那人已經開窗鉆出,縱身一躍,一聲水響。
趙不尤忙奔到窗邊去看,月光之下,水波如銀,望了半天,才見對面近岸處水上冒出一個黑影,那黑影急速劃水,游到對岸,之后便消失于黑蒼蒼的草野中……
火篇 香袋案
第一章 香袋、耳朵、賣餅郎
惟剛立之人,則能不以私愛失其正理。——程頤清明正午,那只客船從煙霧中消失時,一位中年男子正站在斜對岸焦急地等人。
男子名叫康潛,和當今天子同歲,今年整四十歲,經營著一間古董鋪。他本就肝虛體弱,加上這幾天憂煩不已,面色越發灰黃,人也越發瘦削,一雙眼里,陰沉沉黯黃的愁郁。
不過,即便心里裝著事,親眼目睹對岸大船消失,康潛仍舊驚詫不已。看著白衣道士從煙霧中現身,順流而下,漂過虹橋橋洞,都已經望不見了,他仍舊呆呆張望著。
正在失神,身旁忽然傳來一聲低沉之喚:“請問,您是康先生嗎?”
康潛嚇了一跳,扭頭一看,是個老漢,干瘦佝僂,衣帽破舊,手里捏著一個三寸大小的小布包。
康潛忙答道:“是,我姓康。”
“先生大名是?”
“康潛。”
“那就對了,”老漢將小布包遞過來,“這東西給您。”
康潛要去接,又遲疑了一下,問道:“誰使你來的?”
老漢搖搖頭:“那位客人沒說姓名,只說是‘魚兒’,他要我把這給康先生,說您會賞我五十文錢。”
“魚兒”是康潛弟弟康游的乳名,他人并不知道。康潛向四周張望,并不見弟弟身影,他恐怕是不愿現身。康潛心里一陣悵郁,前日弟弟臨出門前,忽然跪下來給自己連磕了幾個頭,這是生平頭一回,看弟弟當時那神色,竟像是永訣……“康先生?”老漢怯生生問道,拿著布包的手仍伸著。
“哦!”康潛忙從衣袋里取出一陌銅錢,整七十五文,遞給老漢,“都拿去。”
老漢頓時咧開缺齒露齦的嘴,笑瞇了眼,連聲道著謝接過錢,忙又將布包遞過來。康潛接了過來,等老人笑顛顛轉身走后,才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個香袋,藍底銀線梅紋,香氣馥郁,袋角上繡著個“花”字,是花百里錦坊的香袋。他看了看周圍,并沒有人留意他,又小心解開那香袋,里面裝著艾葉、辛夷、薄荷等碎香葉,碎香葉中有一大顆深褐色藥丸,另還有一個油紙小包,折角上隱隱沁出些血跡,他心底一陣惡怕,心想弟弟做事自然不會錯,便沒敢打開油紙包查看,系好袋口,將錦袋小心放進衣袋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