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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不尤安慰道:“擇端,以你的眼力和記性,只需看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張擇端仍不敢看,微顫著聲音,指著手中草圖中央道:“我已經看了一眼了,是船頂上拔掉船桅插銷的這個船工——”
草圖上,船頂篷桅桿腳下,一個短衫細腿的背影,正在扯桅桿上的繩子。
“但圖上這人背對著的……”
“昨天他跳上船頂的時候我看見了,拔開插銷后,他臉也朝我這邊轉了一次,高顴骨,塌鼻梁,小扁鼻頭,唇上有兩撇細胡須——”
趙不尤看那尸體面部,果然如張擇端所述:“好,我們再來看第二個。”
萬福又去揭開第二具尸首頭頂的席子,張擇端仍只匆忙看了一眼,便立即躲開臉,指著圖上船頭撐篙的高個男子:“是這個。”
這個男子臉部畫得很清晰,八字眉,鉤鼻頭,嘴下撇,長下巴,果然極似地上那具尸身面容。
就這樣,張擇端繼續一一辨認,到后來也漸漸不再害怕。除了郎繁之外,二十四具尸體中,他能完全斷定的有十五人,略有些猶疑的四人,剩下五人中,有兩個當時只看到側臉,不敢確認,其余三人則全無記憶。
總體而言,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昨天梅船上的人,除四五個外,和張擇端草圖也大致能一一對應。
“幸虧來了一趟,這樣船上人的面目便全都能畫得真切了。”張擇端走出艙室,擦掉滿頭汗水,蒼老過年齡的面上竟露出淳真喜色。
趙不尤笑了笑,這畫癡除了畫之外,再不關心其他,剛才見到死尸還怕得發抖,這會已全然忘記,又回到他的畫上去了。去年請他到家中吃飯,堂弟趙不棄正巧也在,那家伙生性促狹,偷偷在張擇端湯碗里多加了一把鹽,張擇端一口喝盡,用袖子揩抹著嘴,渾然不覺咸。
“擇端,那船消失后,一個道士順流漂下來,那時你在哪里?”
“還在虹橋上。”
“你可發覺什么異樣了嗎?”
“我要畫的是船遇險那一刻,忙著記橋上眾人的臉,只恍了幾眼,沒仔細看。”
“你一眼,抵別人十眼百眼,那道士身后立著兩個小道童。你可看見?”
“嗯。對了,其中略高一點那個道童,是圖上船頂這個,不過換了衣服——”
“果然——”趙不尤看著草圖中央,一個婦人牽著個孩子,站在船頂,揮手呼叫。他聽萬福講述當時情景,道士身后立著兩個小道童。道童和道士一樣,不可能憑空出來,自然是梅船上原先就有,船頂那孩子應該就是道童之一,另一個孩子當時恐怕藏在船艙內。現在這猜測從張擇端口中得到了印證。
只是——船遇險,婦人帶著個孩童到船頂去做什么?何況那險情其實并不危急,最多只是桅桿撞上橋欄,或船頭被水沖得調轉。照理而言,孩童留在艙中反倒安全……趙不尤停住思緒,又問道:“那個白衣道士你自然也看了一兩眼?”
張擇端猶豫了片刻,才道:“那是林靈素。”
“林靈素?”旁邊顧震和萬福一起叫起來,“那個玉真教主林靈素?他不是死了?”
趙不尤聽了也很驚詫。
當今天子崇信道教,六七年前,遍天下尋訪方士,讀了道士林靈素所作《神霄謠》,見滿紙神仙妙語,大喜召見。林靈素進言:“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神霄玉清王,號稱長生大帝君,正是陛下,今下降于世,執掌人間。”天子聞言,更是歡喜。命道箓院上章,自封為教主道君皇帝。
林靈素由此備受尊崇,勢壓王侯公卿,收納弟子將近兩萬人,美衣玉食,煊赫無比。天子稱之為“金門羽客”“聰明神仙”,親筆賜名“玉真教主神霄凝神殿侍宸”。
然而,兩年前,京城遭大水,林靈素自稱精通五雷法,能興云呼雨,役使萬靈。天子命林靈素到城頭驅水,法術失靈,洪水照舊,城下防洪的役夫們惱憤起來,紛紛手執棍棒追打。天子失望,放林靈素歸山。
去年,林靈素亡故,葬于永嘉。
張擇端慢慢道:“我也知道林靈素已經死了一年。不過昨天我一眼看過去,就認出是他。尤其那雙手。他的手指比常人的要長很多,指甲也留得長,有三寸多。手掌張開時,五指分得很開,并往后繃,兩根拇指繃得最厲害,倒彎弓一樣。”
顧震問道:“這么說他沒死?”
趙不尤相信張擇端的眼力:“是假死。他失寵之后,想借這場‘仙船天書’翻身。不過,僅憑他,恐怕做不出這般大陣仗。”
顧震又道:“有人偏偏篡改了天書,林騙子這次討不到肉吃,反倒惹身騷。這案子越來越亂了。”
第六章 義在劍
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間,然后可以自得。——程頤趙不尤送走張擇端,回到船上。
萬福說:“郎繁的死因,仵作也檢驗過了,胸口中了一劍,當即死亡。兇器在郎繁身下——”
他從艙角柜中取出兩樣東西,都用布包裹著,一個細長,一個長方。趙不尤先拿過細長布卷,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柄短劍,套著劍鞘。短劍不到一尺長,掣出來一看,劍刃前半截沾滿血跡,已經干了。劍口鐫著兩個字:“義在”。
趙不尤認得,這是郎繁的義在劍,劍名取自孟子:“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郎繁習武,卻不屑于任俠者有言必行、有行必果的江湖小義,更向往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儒者大義。
趙不尤又接過第二個布包,里面是兩部書,一部《孟子》,一部《六韜》,仁義之道與兵書戰策,正是郎繁胸中兩大志愿。
他亡于“義在”之劍,不知道是為了何等之義?是否遂了他生平所懷之義?或者,只是偶遇暴徒,卻不忍傷人,反倒被奪了這劍,送了自己性命?
趙不尤心中又涌起悲意,默默不語,他知道這兩樣東西還得作證物,便交還給萬福收好:“都是在郎繁身子下面找到的?”
“是,他的后背還沾了劍上的血跡。另外,他的右手背上的確是成人咬傷的齒印。”
那齒印難道是兇手所咬?若真是,那兇手恐怕不會武藝,為了奪下郎繁手中的短劍,才會使出這等蠻夯手段。但他若不會武藝,又怎么殺得了郎繁?難道是誤殺?看來兇手殺害郎繁之后,先將劍丟進暗艙,然后才將他的尸身也藏了進去。
兇手會是誰?這二十四具死尸中的一個?那個裝神弄鬼而后逃遁的道士林靈素?還是唯一活下來的谷二十七?或者另有他人,趁亂逃走了?
他又問:“那個谷二十七是否又審問過?”
顧震道:“我已將他押到開封府,交給了推官。不過,昨晚我們已經再三問過,估計再問不出其他新東西。我已經派人去城里四處查訪那道士下落,可恨昨天偏偏是清明,出城進城的人太多,百萬人中找一個道士,難。不過,眼下知道他是林靈素,或者會有些線索。”
趙不尤沉聲道:“這日子是特地選的。謀劃之人,本就是要趁人多,動靜才大;清明,裝神弄鬼正應景,又合‘天地清明,道君神圣’中的‘清明’二字;昨天郊外到處燒紙錢,也好燒木筏,毀蹤跡。”
“除了道士,那個在銀帛上添字搗亂的人,更加可疑。毒殺了這些人的,應該是他。”
“眼下還不能下斷言。不過從仙船天書、偽造祥瑞,變作殺人滅跡、留下反語。那只梅船上,看來藏了不少隱秘。”
“這新客船的船主恐怕就是那搗亂之人,可惜目前根本找不到這船的來歷,更不知道船主是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