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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門的李太婆很高齡了,有著高齡人所共有的健忘,最近又添上了耳聾。已經不止一次將芝麻當作茶豆倒進飯鍋,被兒子埋怨了好幾次后,依舊固執地認為芝麻就是茶豆,而茶豆,誰知道是什么?
而李太婆的兒媳胖嬸,除了極胖的體征外,就是十里八鄉聞名的吝嗇,她自豪稱為勤儉持家,這話連丈夫牛老金都不信,未必兩人沒少吵架。按理說此村的傳統是丈夫鐵定吵不贏婆娘,所以要用拳腳解決。但牛老金夫婦自然是不同俗流的,如同鳥雀嘴般細碎的牛老金經常被胖如熊羆的胖嬸打得哭爹喊娘,而親娘李太婆便會唉聲嘆氣,恨鐵不成鋼,大罵兒媳。兒媳便立即如受氣小媳婦一般眼眶紅腫,歷數牛老金種種罪狀。李太婆便打著責罵兒子的幌子指桑罵槐,說些兒媳的糗事。按理來說,這么三五天一吵,家早該散了。何奈李太婆健忘,喝過一碗涼白開之后,又一口一個親兒媳了。而牛老金素是個沒有男子漢大丈夫氣概的人,被媳婦打了也不放在心上,照舊村頭和一幫同樣受死的老爺兒們吹牛自己在家中如何地位然。
這些瑣碎八卦的事情,喬玨是半點也不關心。何奈吝嗇到家家戶戶打井她家偏不打的胖嬸,總是習慣性將臟衣服放在沉重的木桶里,舉重若輕地抱到喬玨家院子,一邊從院中井里打水浣衣,一邊絮叨著家長里短。
今天亦不例外,仙子沐浴完畢之后,喬玨拎著洗澡水放在老槐樹下,等著水涼了澆樹和院子中的半畝香瓜、青菜。胖嬸臉色紅潤地推開喬玨家木門,大大咧咧地走進,坐在井邊的矮腳小板凳上,先是夸了一遍喬玨的勤勞,又瞥了一眼兩個不停打鬧的小蘿卜頭,尷尬地夸了一句“長大了肯定是兩小牛犢子”,便自顧自地打水浣衣了。
喬玨便在院中打起了慢騰騰的太極拳,從起手勢,到野馬分鬃,再到攬雀尾,最后海底撈月,收勢,一共二十四式,簡化,專用于老年人活血健骨,仙子坐在門內靜靜地看著,有一絲好奇,也有一絲不屑。
但即使不屑,每次喬玨打拳,仙子依舊聚精會神地看著,故作淡然的臉色瞞不了喬玨,喬玨暗笑,又打了一遍,才罷。
這時,喬玨聽到對門有說話聲,不是牛老金,他這會兒鐵定在村頭吹牛呢!他對吹牛有一種自內心的喜愛,簡直將之當成了一項事業來做,每日起早貪黑,風雨無阻,即使村頭無人,對著雷擊過枯木逢春的棗樹都能說上一整個白天。
是白衫書生,喬玨聽出了他的聲音,依舊再問墨荷墨蘭的事情,打開木門,他看到李太婆拿著一把油菜葉子硬說是墨蘭,往白衫書生懷里塞去,白衫書生尷尬地連連致謝,從懷中掏出兩個銅板放在裂開四五條裂縫的柳桌上,李太婆說什么也不收,正費力地從裂縫中夾著恰巧落進的銅子,并且誓夾不出來就不讓白衫書生走。
白衫書生額上開始冒汗了。
正浣衣的胖嬸聽聞,一個機靈扔下洗到一半的內衣,嘟囔著便往家里走去。白衫書生初時極高興,簡直猶望救星般地看著胖嬸。待到胖嬸伸出肥大的雙掌逼著將剛剛收起的一顆銅子還給她時,書生的眼便徹底變了。是一種很不豫的目光。
卻依舊將銅子放到了胖嬸的掌中。
李太婆拿著拐杖追打胖嬸,一直從對門追進了喬玨家院子,拐了一大圈的胖嬸抱起未徹底浣洗完的衣物便趁著空隙又鉆回自家院子,氣喘吁吁的李太婆走一步頓一步的往家走去,卻也忘了木桌裂縫中的銅子,和跟隨著他們一起走進喬玨家院子的白衫書生。
白衫書生跨進院子的第一眼就是看向仙子,仙子笑吟吟坐在屋里,看也沒看白衫書生一眼。白衫書生第二眼看向的是破了個大洞依舊生機勃勃的老槐樹,目露沉吟。第三眼依舊沒有看向喬玨,而是望著第三間獅子狗睡著的房間。最后才望向喬玨,在兩個蘿卜頭拉拉扯扯要糖吃的無賴聲里,走到喬玨面前。
“咱們見過一面。”
“是兩面。”
“哦?”
“村頭蔡村長家。”
“是了。”白衫書生敲了敲腦袋,卻說了一句無關的話,“你們村子真大,都快趕上一個小鎮了。”
“卻在窮鄉僻壤。”喬玨接著補充。
“有些不正常。”
喬玨搖了搖頭,道:
“沒什么不正常,也許是四五個村子連在了一起,村里不同姓的人挺多,是個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