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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漏聲斷。
房間里彌漫著淡淡的幽香,陽光透過雕花鏤空窗戶灑進來,在古琴的琴弦上斑駁跳躍。
重重紗簾隨風而漾。
我裹著被子赤腳走在地板上,瞥見東面墻有一架豎柜,便走過去,從里面捧出兩身衣裳。
徐樹崢早已扯了帳幔蔽體,他仰面躺著,手臂搭在額頭上,眸子一眨一眨,眉頭微皺,陷入沉思。
我換了衣裳,丟一套在他枕邊,立在床下抱著手臂環(huán)顧四墻,道:“看屋中的擺設和布置,應當是女子的閨房,只是不知我們現(xiàn)在身在何處,可還在凝香苑中?”
他伸出手,敲了敲身側的床板,道,“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我便背對他坐下,空氣有片刻的凝結。
許是剛醒,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低沉,“我以為,你會問我寒夢的事。”
我垂著眼,低頭摳指甲周圍的倒刺,沉聲不吭。像個受了委屈,卻不愿哭嚷的孩子。
“茗兒,她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師妹。”他默默嘆氣,神情凝重。
我猛地抬眼,原來是師妹,青梅竹馬的師妹。怪不得他如此在意,這樣想著,更加頹喪。
“那日,你在我府中見過一幅人像,可還記得?”
我點點頭,移過點眼神看他,他正偏著臉望著我,四目相接,只見他眉棱上一道疤,眸光時而深邃,時而銳利,眼底潛藏一片深海。
他再次敲了敲床板,眼皮倦倦地耷拉著,“茗兒,你躺下,我與你說個故事。”
“嗯,”他輕聲道,思緒仿佛飄的很遠,“一個關于我的故事。”
……
十五年前。
西楚與南姜交界。
那里荒山野嶺,人跡罕至。山林之中常有野獸出沒,半山腰上,亂木掩映中隱有一座破敗的觀音廟。
“師娘,你腳下慢點,小心臺階。”
正在捉老鼠,準備飽腹一頓的徐樹崢聽到人聲,手臂僵住,迅速躥到神像后。連日來,他被幾路人馬追殺,到處奔逃,眼耳皆訓練地十分機警。
門口光線一暗,婦人捂著肚子艱難地踏過門檻,旁邊幫扶的小弟子約摸十來歲,四方臉,兩目透著精光,四下里逡巡一遍,對婦人道,“師娘,我扶你去蒲團那里坐。”
婦人站在神像前,盯著菩薩看了一會兒,虔誠地合起手掌,嘴里喃喃念道,“愿神靈保佑,保佑我腹中孩兒平安出世,也保佑那孩子尚在人間。”
徐樹崢靠著神像蹲下來,肚子里咕嚕咕嚕一陣響,他很怕被發(fā)現(xiàn),捂緊肚子,腦門徐徐冒出汗珠。
婦人從包袱里掏出兩張面餅,放在燭案上,回身對小弟子道,“崢兒,你隨我再去別處尋一尋罷。”
他們走后,徐樹崢跳下來,盯著那兩張面餅猶豫不決。
餅可能有毒。不吃會餓死,吃了會毒死。
他一咬牙,抓過餅,狼吞虎咽起來。
把最后一塊餅屑舔進嘴里,徐樹崢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此時,天色已暗,狼聲嗷嗚,吃了餅,反倒擔心起婦人的安危。
可他更應該擔心的是自己。
月黑,風高。
死去的長兄曾說過,這樣的夜最適宜殺人。
凜凜寒風刮過,木門吱呀一聲從外面合上,徐樹崢棲身在黑暗中,握緊拳頭,涼意閃電般從腳底爬上后背。
他知道,此刻,恐懼將會是他最大的敵人。
廟外窸窸窣窣一陣細碎的聲響,嗆人的煙一縷一縷從窗戶灌進,直到火光點亮了徐樹崢驚恐的臉龐,他才不顧一切跑去拉木門,任憑怎么使力,木門像釘死了一般,無法撼動。
他順著木門滑坐下來。
眼前閃過許多張熟悉的臉,他們置身于云霧之中,親切地笑著,仿佛在向他招手,他絕望地閉上眼睛,他覺得累了,活著對于十歲的他實在太累了。
直到廟外傳來刀劍擦擊的聲音,徐樹崢才站起來,透過木門細小的縫隙,看到廟前的空地上,婦人和小弟子被一群黑衣人圍在中間。
是前幾日追擊他的黑衣人。
黑衣人皆帶著面具,頭領背手向前走一步,聲音嗡嗡的,道:“看夫人手中所持之劍,想必與這孩兒來自長崎山,我等拿錢辦事,若有阻礙,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倘若傷了你們二人性命……”
他瞅一眼婦人的腹部,陰陽怪氣地笑了聲,“哦不,是三人,恐怕不值得。”
婦人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只猶豫了一瞬,仍把劍指向他,凜然道,“你殺我性命,自有我夫君替我報仇。長崎山從來沒有臨陣脫逃的懦夫,哪怕是女人。”
徐樹崢心下奇怪,他與婦人素不相識,她何故拼盡性命救他。
那一戰(zhàn),他躲在門后,看婦人與黑衣人緊張交鋒,她雖身體笨重,招式卻極快,只兩個回合,黑衣人便一個一個倒地,血腥味蔓延到廟里,讓他忍不住犯嘔。
頭領仍舊背著手,銳利的眼鋒掃一遍地上的尸體,突然大笑起來,“一群廢物,連個大肚婦人也解決不了,死了倒干凈。”
他看向婦人,又看一眼小弟子,嘖嘖嘖嘆道:“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