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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明天就是離開成都的日子。她給梁潔打了個電話，約她晚上聚一聚。梁潔說到唐朝食府吧，川菜，以后你少有機會吃了。

唐朝食府的環境很別致，有點小橋流水，有點翠竹野花，因為菜品貴，客人不多，很舒服的就餐環境。她早早到了那里，點了幾個梁潔愛吃的菜，因為梁潔不能喝酒，要了一壺上好的碧潭飄雪。

遠遠就看見挺著大肚子的梁潔，招招手，迎上去，兩個人坐下了。見梁潔珠圓玉潤，豐腴慵懶的樣子，似乎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透著幸福。想到她當初和她一樣，精干，風風火火的白骨精，詫異女人的變化可以這么大。“小曼，你怎么瘦了，有點憔悴，怎么回事？”梁潔的眼睛有毒。“哪有什么，快走了，事情多，有點累?！?

小曼端起茶杯，真誠地對梁潔說：“謝謝你當初對我的幫助，我一輩子記得。當年，趙波走了，他媽割了腕，我爸又在服刑，我在單位招人白眼，我簡直一天都無法在金市呆下去。我當時萬念俱灰，是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幫我聯系到成都，你說換個環境人會活過來。災難會過去，一切會好起來。在到成都最初的日子里，是你一直陪著我......”“別說了，矯情，你我之間不用這么說話。只是，當時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大學，工作，老了，都在成都。沒想到，你的天空太高，成都留不住你?！绷簼嵉恼Z調中有一絲無奈和不舍?！笆朗码y料，也許我就是個漂泊的命。以后我會經常回成都，你下個月就要生了吧，我會回來看我的小侄兒?？隙ㄊ莻€小帥哥?！毙÷f。“去你的，你在怎么知道是兒子，我倒是喜歡女兒?！绷簼嵠鋵嵪矚g兒子，這樣說她很受用。

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說。梁潔突然說：“小曼，其實我還是覺得，你不可能漂一輩子。你走，我攔不住你，可是，你身邊其實有個很好的結婚對象，喬子健對你那么好，你真的從來沒動過心？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覺得那種內在氣質，有點像趙波，你不覺得嗎？我覺得女人，還是有個好的情感歸宿才是正理。你覺得呢？”

小曼一聽見喬子健的名字，像被刺了一下，“別提他，我們，永遠不可能?！薄霸趺捶磻@么激烈，莫不是此心動了？”梁潔對她的情緒洞察細如發絲，笑著審問她?！罢娴臎]有了，我是獨身主義，不想害人，也不想害自己。”提到喬子健，小曼怎么也笑不出來。

梁潔的手機響了，她任鈴聲響著，慢慢地打開包拿手機，一點不著急。“你能快點嗎？什么時候這么羅嗦?！毙÷滩蛔德洹！奥犨@鈴聲是我老公打來的，我就要他等等。”梁潔一副被寵壞的樣子?！拔?，老公。”那聲音含糖量不小?！班牛液托÷谝黄稹Ｊ裁矗寇嚨?？省醫院。你有沒有事情？老公，你別嚇我。那喬子健呢。嗯，嗯，好，好，不，我要來，我要見到你才放心，你忙你的吧?！?

一聽到喬子健的名字，顧小曼的心一下子縮緊了，只覺得背上發涼，她對車禍兩個字有生理反應。梁潔用很特別的眼光看著她：“喬子健出車禍了，他和我老公各自開著車，不知道他們去干什么。我老公沒事，但是，喬子健，還在搶救?！?

只覺得頭嗡地一聲大了，昏昏沉沉，渾渾沌沌，她在說些什么，這是夢里吧，或者是幻聽。她第一個想到的是趙波，也是這般突然的消息，也是莫名其妙的車禍，命運似乎在和她開玩笑。喬子健，搶救，這一切不是真的。

小曼拎起手提包就走了，“喂，喂，等等我，顧小曼，你慢一點?！毙÷呀洈r下一輛出租車，兩個人匆匆上了車。

顧小曼在搶救室外面等著喬子健，梁潔一見到她老公就撲到他懷里，“你沒事吧，嚇死我了?！薄拔覜]事，是喬子健的車，太突然了，太可怕了，這么晚了，你來干什么，回去吧，別動了胎氣?！彼瞎@魂未定，只想把梁潔哄回家?！澳?，我就回去了。你小心點。”梁潔這樣一折騰，也乏了，這兒也幫不上忙，小曼說：“梁潔，你回去吧。早點休息。”

梁潔走了，小曼覺得身體在微微顫抖，她靠著墻，很累很累。搶救室外，喬子健的父母，孫俊，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人，在焦急不安地等待。他的父母止不住地流淚，旁邊的人在耳邊安慰著，扶他們坐下。這一切曾經經歷過，那過去的傷痛，不忍回顧，卻被無情地又帶到眼前。

梁潔老公見小曼遠遠站在一個角落里，走到她面前，說：“沒想到你第一時間就趕來了。你沒事吧?！薄皼]事，這一切怎么發生的？”他從兜里掏出一個首飾盒，還有一個不大的包裝過的禮品盒，遞給她，“喬子健知道你快走了，托我把這兩件東西通過梁潔交給你，他說，等你上飛機的前一刻，再給你。他今天約我就是這件事。我們在一起吃了飯，喝了酒，我沒覺得他醉?？墒撬_車的速度很快，在十字路口和一輛中巴車撞上了。他傷了頭部，醫院下了病危通知單，現在正在進行腦部手術。結果，很難說。”

顧小曼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她想喬子健肯定會死，就像趙波一樣。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似乎都逃脫不了車禍的命運，她是不祥的?！澳愕氖虑閱套咏《几嬖V了我，你明天去廣州了，其實喬子健就是單相思，你完全可以不管這件事，他的親戚朋友還是很多的......”“我只是等他做完手術，看上他一眼就走?！鳖櫺÷驍嗨脑?。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不再說話。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護士匆匆地進出搶救室兩次，手術已經三個小時了，等在外面的人死一般地靜，這樣的時刻，所有的語言都是多余的。

幸好梁潔老公一直和小曼坐在一起，否則她感覺以她的身份，呆在這里很尷尬。他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她心不在焉，大概就是喬子健如何喜歡她，她要走他如何傷心，但是他覺得她既然不喜歡喬子健，也不用內疚，各人該干什么就干什么之類的，她無心聽，每句話似乎聽見了，又不太分明。

終于，護士打開了門，白色的床推了出來。她一下子站起來，跑到床邊，只匆匆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很蒼白，面容很安詳，好像睡得很香的樣子，像個無邪的孩子。那一瞬間，她的心猛然抽動一下，趙波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的樣子在她腦子里一晃而過。他的家人擁著他進了電梯，醫生走了出來，喬子健的父親在和醫生說著什么。梁潔老公趕緊迎上去，和醫生說著話。過了好一會兒，梁潔老公回到小曼身邊，說：“應該沒有大問題，腦部淤血清理干凈，幾處骨折不是很嚴重，只是可能對腦部有一些影響，慢慢恢復吧。我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了，你放心吧?！薄班?，這樣最好。喬子健的家人和朋友很多，那我走了?！毙÷酪运纳矸?，不合適在這個時候近距離接觸喬子健，和梁潔老公道了別，離開了醫院。

她不想坐車，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噩夢，似乎又沒那么糟糕，有個不太壞的結果。她掏出首飾盒，是一條項鏈，款式很特別，和漂亮，上面有星星點點的小鉆。這條項鏈價格不菲吧，他是怎么選到的？肯定走了好多珠寶店，花了不少時間吧。如果他當面送給她，她肯定會拒絕，如果是上飛機前，梁潔轉交給她，她會請她退回去?？蛇€是如今喬子健以這樣的方式把項鏈交到她手中，這項鏈就真的是她的了。她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胸前的那枚紅寶石戒指。

回到家中，她打開那個禮品盒，是一本冊子。淺藍色的封面上，三個行云流水般的行書“剪燭集”。她一頁一頁地翻開，印刷排版得很整齊，很精美，有他倆在聊天室的對話，有兩個人互通的郵件，有她寫的小詩，還有，她寫的作品，他幫她加了標題，“給我的戀人”。這些文字，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好的，他早就在悄悄收集，整理。她的眼淚落在淺藍色的封面上。

一切都收拾好了，屋子里空蕩蕩的，再見，成都，再見，梁潔，再見，藍天，再見......喬子健。夜已經很深了，躺在床上，她睡不著覺，想起喬子健初見她時和她唇槍舌劍賣弄智商，應酬時她世故地替他喝酒，他體貼地送她回家。在廈門，兩個人在廈門大學里輕松愉快的交談，在很文藝范的咖啡屋里，他送她的月餅。他幫忙讓趙叔叔住進省醫院，還殷勤地去看他。他送給她一屋的玫瑰，她生病的時候他陪著她，陪她輸液，在她家中陪她整整一夜，給她點餐。他一次又一次地對她表白，她猛然發現，今晚上她的心中裝的不是憶江南，不是趙波，全是喬子健。

小曼上飛機前，和梁潔相擁而泣。她對梁潔說：“拜托你一件事，喬子健的傷情恢復情況，我想知道。但是，你不要讓他知道?！薄罢媸歉悴欢悖判?，我會的，你安心去廣州吧?！?

飛機騰空而起。穿破川西平原厚厚的云層，飛機飛在萬米高空，腳下是無邊的云海，往上看，是湛藍湛藍的天空，燦爛得不可思議的陽光。廣州，我來了。可是，為什么我有那么多的牽掛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