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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粟在當日夕食時公布了阿雷的死訊,并宣布將于明日舉行祭祀。傍晚時的天色已然黑透,為了防止人們把粥灌進鼻子里,廣場中央燃起了小型篝火。
姜粟站在篝火前,面龐被火光烘托得親切而哀傷。她發表了一番簡短而沉痛的演說,先是夸贊了阿雷生前的勇猛,獲得一片驚嘆;又表達了對他被邪祟附身進而羞愧自盡的遺憾和惋惜,眾人捧缽落淚;最后借阿雷的“遺愿”鼓舞年輕人學習他一往無前的優秀品質,大家頓時熱血沸騰,摩拳擦掌,恨不能現在就沖出去殺幾頭狼為阿雷報仇。
驚艷是為了襯托遺憾,遺憾是為了激勵未來。一波叁折,欲抑先揚,欲揚先抑,成功將大家的情緒帶到了頂峰。
現在無疑是最好的時機——事情發生在今日早晨,熱度尚未過去,流言還在滋生,眾人的好奇心升至最高點,在此時拋出一個權威而離奇的答案,兼具可信度與戲劇性,能最大限度地發揮這件事的價值。在情緒反復拉扯之下,或許多年后大家會忘記事情本身,但不會忘記這個色彩鮮明的傍晚,不會忘記此時心中高漲的熱情與戰意。
女女望著篤定而沉穩的姜粟,她是部落里最典型的美人:蜜色的肌膚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溫暖而明亮,勻稱結實的肌肉分布在修長的四肢,茂密油亮的長發服帖地盤在腦后,雙眼閃爍著深邃而睿智的光。脊背微微彎曲,前傾的脖頸修長好看。
姜粟是部落里最會種田的人,比起和人打交道,她更喜歡躺在田地里和谷穗說話。可成為族長之后,她便不得不一次次地發表演說,這么多年下來,她也慢慢學會了該怎么說話才能更好地達到目的,比如此時,她的聲音雖然是輕柔的、不疾不徐的,甚至有些緩慢,可仍舊成功調動了眾人的情緒。
在姜粟的有意渲染之下,阿雷成為了一個真正的“英雄”,他的死亡是如此悲壯,將永遠銘刻在姜族的歷史上,阿雷精神也將永遠銘刻在眾人心中。
——盡管他并未真正為部落做出過什么貢獻。
真要說起來,他的貢獻或許是從此刻才開始。
故而,當姜粟宣布明日祭祀時,并沒有人提出異議。祭祀畢竟是一件勞民傷財之事,本不該如此頻繁;且祭祀一般不會特為某個人的死亡而啟動,畢竟死亡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倘若每個人死去都要辦一場祭祀,那么部落整日也不用干別的了。
按照習俗,人死亡后,為了防止尸身腐爛,一般是先行舉辦一個簡樸的小型葬儀,將尸身下葬,待下一次祭祀時再統一做法,死者的一生由此徹底結束。
只有極少數人,比如族長,以及其他為部落做出過巨大貢獻的人,才能在死后得到一場專門的祭祀作為葬儀。
但這一次情況特殊:死者除了阿雷與阿叁,還有竹母。阿雷與竹母的支持者眾多,就算阿雷的分量不夠,可竹母卻是聲名顯赫的部族長老,她善生的名聲甚至傳揚至別的部落,是公認的“神選之女”。盡管最后的死亡在她的名聲上添加了污點,但她前叁十年對部落的貢獻有目共睹,受到全族人的一致推崇,值得一場盛大的葬儀。
況且,她與阿雷兩位名人前后相距不足一日逝世,不可避免地給部落造成了一些打擊,部落需要一場祭祀來沖刷不幸與沮喪。
祭祀所包含的信仰之力是其他任何活動都無法取代的,它能從根本上穩定人心。而祭祀流程最后的狂歡——無論祭祀的名目是什么,最后都會歸于歡歌載舞、宴飲作樂——又能重新拾起眾人的盼頭。
日子只要有盼頭,人就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部落也能長長久久地安穩下去。
人們當然不會拒絕來之不易的娛樂活動,甚至在得知祭祀消息時,便已陷入了期待。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早晨的目睹者,雖然他們親眼看見了一切,但既然已經得到了滿意的解釋,又被即將到來的祭祀所安撫,便沒有人再有不滿和懷疑。人們相信了女女的謊言,部落重新歸于寧靜祥和。
而阿叁無疑是“最走運的人”,人們說,他托了阿雷的福,即將得到一場本不屬于他的哀榮。想來,他生前連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竟是如此的“幸運”。
真為阿叁高興,有人說。
各人有各人的命,這是阿叁的福氣,羨慕不來的,另一人說。
女女聽著周圍的討論,平靜地喝完手里的粥,將最后一口粟餅咽下去后,率先起身往回走,余光瞥見身旁那人仰頭將粥一股腦吞到喉嚨里,一邊嗆一邊提著剩下的餅匆忙跟上來。
王瑾瑜用食的速度一直都很慢,那些旁人覺得香噴噴、吃下去熨帖無比的熱粥,他吃起來就好像吞刀子似的,她看著他那模樣,有時甚至會懷疑莫非自己真的是在折磨他。
以往女女都會等一等他,左右她也無事可干。有時她心血來潮了也會放慢自己的速度,陪著他一同慢條斯理地吃,等到全族人都吃完走了,就剩他們二人坐在空曠的廣場上,望著土圭的影子逐漸變短,直至消失。
黃昏是她在一天中最不喜歡的時刻,那是白日的盡頭、黑夜的起始,每當夕陽來臨,她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悵然與孤寂,或許與童年經歷有關,她不喜歡那種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被拋棄的感覺。
可與他在一起時似乎就沒有那種感覺,主要是因為他用食的模樣有著不自知的滑稽,女女看著他那難以下咽的痛苦表情,就能多吃一碗粥,根本沒心思去傷春悲秋。
但今天女女又恢復了以往的樣子,甚至比平日吃得更快了一些,吃完后也沒有等任何人,徑直回了屋子。
而他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和疑問,只是默默地綴在她身后,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似乎回到了剛來的時候。
他們已經整整一天沒有說話了。不,如果算上昨晚,就是一天一夜沒有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