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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奇的養父利特先生正在療養院的后院等他們。
他站在樹蔭下,身邊還有一位看起來年輕又精神的護工。利特先生身材瘦削高大,看不出具體年齡,可能五十歲左右,但說他六十歲了也會有人相信的。
護工特地為他換上了相當正式的外套和西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甚至戴上了一塊漂亮的腕表。
尤利安一眼就認了出來那雕塑般的側臉和鬢角的白發。
那張從INS上下載下來,被指認為英奇援/交照片上的男士,就是維克多·利特先生。照片中氣度不凡的老紳士,此時呆呆站在原地,不停地私語著什么。
這樣的畫面,讓尤利安想到了放學后等待家長的孩子。
而英奇卻停在了距離利特先生四五米遠的地方。
尤利安:“怎么?”
英奇搖了搖頭:“沒什么。”
她重新邁開步子,走到了利特先生面前。
年輕的護工率先看到英奇,露出驚喜的笑容:“維克多,你看看是誰來了?”
利特先生卻沒看英奇。
他的目光始終在花園和護工之間流連,左手防備性地護在胸前:“誰、誰?”
護工:“你還記得咱們為什么來這兒嗎?”
利特先生:“等、等人。”
“等誰?”
他不說話了。
老先生終于抬起了頭,他越過英奇,目光落在了尤利安身上。
利特先生:“不認識他……他、他是誰?”
護工:“你可以介紹一下自己,先生。”
尤利安點了點頭。
“我是尤利安·蒙德,利特先生。”
在此之前尤利安從來沒有與精神分裂患者交流的經驗,他很怕自己說出什么會刺激到他的話。
尤利安斟酌片刻,補上一句:“我見過你的畫。”
利特先生的眼睛陡然亮了起來。
“是的,是的,當然。”
剛剛還結結巴巴、吐不出完整句子的利特先生,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挺直了自己的脊背,高大的男人陡然變得器宇軒昂起來,他朝著尤利安伸出右手:“您是外省來的吧,蒙德先生?年輕人就該到巴黎來闖闖,這兒有著很多機會。”
利特先生有著標準的巴黎口音,他端莊認真的神情讓尤利安嚇了一跳。
“您……您說得對,”他回答。
“別緊張,小伙子,”利特先生笑出聲,他像是同齡人般拍了拍尤利安的肩膀,“學藝術的孩子總是不敢和人交流,這可不行,不敢大膽地融入社會,你會丟掉人生中寶貴的一部分體驗——要知道藝術不僅僅是存在于自然和自我的精神之間,還存在與人與人之間。”
尤利安也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在這只言片語之間,能夠清晰地窺見過去的利特先生是什么樣的。
“謝謝您,先生,”他說,“我會記住這番教導的。”
“那么,是誰把你介紹到我這兒來的?”
利特先生言語輕松,一點身為名人的架子都沒有。
尤利安猶豫片刻,他看了一眼英奇,而她只是攤開了手,一副不愿意介入對話的模樣。
于是他頓了頓說:“是英奇。”
“英奇?”
利特先生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空白,接著他吐出了一句讓尤利安驚訝不已的話語。
“那是誰?”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英奇。
自始至終英奇也沒表露出任何要介入對話的意思。
尤利安有些不安,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回答:“莉莉安娜,您不記得了嗎,利特先生?”
“莉莉安娜……”
利特先生蹙眉,低聲重復了一遍英奇的名字。
他身邊的護工嘆了口氣。
“你的養女啊,維克多,”年輕的護工滿臉擔憂,“就是這位女士,英小姐來看望你了。”
“莉莉、莉莉安娜,莉莉——”
英姿勃發的維克多·利特消失了。
他的脊背塌了下去,板正的西裝也無法掩蓋男人身上的頹然,利特先生瑟縮著,像是逃避,也像是否定地搖了搖頭。
“莉莉安娜,莉莉安娜,莉莉安娜。”
利特先生退后幾步,連護工都拉不住他。
昔日英俊、優秀,盛名且富有的畫家,只是不斷地念叨著這個名字,欲圖轉身離開。
直到此時,英奇終于開口了。
“還做噩夢嗎?”
利特先生仍然不肯看她,仿佛問話的是個陌生人般,蜷著左手,呈現出防衛的姿態:“不、不不,睡得很好。”
英奇:“飯菜如何?”
利特先生:“挺、挺好。”
英奇轉向護工:“沒事了,你帶走他吧。”
護工流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你不要擔心,英小姐,”他說,“維克多在這兒生活的很好,事實上昨天他聽說你要來,還主動要求洗澡剪頭發,以及換這身最合適的衣服。”
“我知道。”
英奇無動于衷地笑了笑。
“帶他走吧,”她重復了一遍,“我會把下一年的費用交上的,麻煩你了。”
維克多·利特先生離開時仍然低聲重復著英奇的名字,任由護工帶著他離開,他高大瘦削的脊背微微佝僂著,步伐虛浮。
目送他離開的英奇面無表情。
——所以,這就是英奇想給尤利安看的“真相”。
直到利特先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后院里,英奇才像是終于活過來一般動了起來。
她坐到了樹蔭下的長椅上,從挎包中拿出了許久不見的煙盒:“你不介意我抽煙吧?”
尤利安:“沒關系。”
英奇抽出香煙,唯獨她不自覺顫抖地手暴露出她不是真的如表情般不在乎。
尤利安也坐了下來。
很長時間內誰也沒有說話,最后是英奇主動打破了沉默。
“他已經很久不曾畫過畫了,”她開口,不知道在對誰訴說,“有許多患有精神分裂的病人,因為思維不再受理性控制,反而擁有了無與倫比的繪畫天賦。但他身為一個畫家,拿起畫筆后卻什么都畫不出來。”
“……我很抱歉。”
“沒什么值得抱歉的。”
英奇依然神情淡然。
“我的母親還活著的時候,整個巴黎都知道,瑪格麗特·利特拿起畫筆,她的丈夫維克多·利特才會拿起畫筆,如今我的母親不在了,他也確實失去了繼續畫畫的理由。”
“那你的母親……”
“死于自殺。”
香煙燃著,但英奇沒抽幾口,只是任由它在指縫間一寸一寸燃燒。
“因為她覺得自己再也畫不出來了,失去了靈感的畫家沒有了存在于世的意義,”英奇繼續說,“老實說,他能堅持到兩年之后,我已經很驚訝了。”
可是因為思念妻子發狂,和英奇又有什么關系呢?
利特先生就沒正眼瞧過英奇,明明她就站在他的眼前,可他就當她根本不存在一樣,只是不住念著她的名字。
尤利安頓了頓:“護工說他很想見你,可是他卻不肯和你正式對話。”
“可能是覺得對不起我吧。”
“怎么?”
英奇很是無奈地笑了起來。
香煙燃盡了,她按滅煙頭,把它丟進后院的垃圾桶里。
“你的同事們把那張照片給你看了,不是嗎?”
尤利安幾乎是立刻繃緊了身體。
如今真相大白:那張照片上的男士是還未患病的維克多·利特先生,是她的養父。
而身為著名畫家,也是位名聲煊赫的藝術評論家,住在富人區的利特先生家底殷實,利特家不缺錢,英奇自然也不缺錢,那些詆毀她的話語,很可能來自于同學之間的嫉妒。
但英奇似乎不太在意這件事。
“母親死后,家里的氣氛就一直很尷尬,”她說,“畢竟我不是親生的,而之前又一直是母親負責照顧我的學業,他接手這一切后,顯然做的不怎么成功。”
“就像是勒內先生那樣?”
想到那位時常沉浸在藝術世界無法自拔的博物館館長,英奇失笑。
“不,”她搖了搖頭,“只是作風張揚的女學生,時常被人看見和一位明顯沒有血緣關系的男士走在一起,自然會招惹那種流言。”
尤利安擰起眉頭:“你沒澄清過嗎?”
英奇:“我在學校沒什么朋友,等我發現時這些話已經傳遍了校園。”
甚至傳到了大學之中,一直伴隨她畢業工作,成為一名和父母一樣杰出的藝術工作者。
尤利安終于明白英奇為何對查理的處境如此敏感了——她經受過這種孤立無援的狀態,一個人生活在校園里,朋友很少,還要面對旁人異樣的眼光。
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在此之前,尤利安從未與如此惡意擦肩而過。他生活在質樸的A鎮,鎮民會用自家的飯菜和衣物養活他這么一位鄰居家的孩子。
這種尋常人流露出的惡意,他只在電影和電視劇里見過。
“利特先生知道嗎?”尤利安問。
“當然。”
英奇本能地蜷了蜷手指。
“這件事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尤利安幾乎忘記了如何呼吸。
“我沒告訴他,到了大學他才知道這件事,”英奇解釋道,“流言傳得很廣,連父親在大學里教書的朋友都知道了。有一天他把父親叫到學校里來,詢問他知不知道我的事情,然后父親才明白我隱瞞了什么。”
“所以利特先生覺得他對不起你?”
“以及對不起母親,他覺得自己險些親手毀掉了母親留給他的珍寶。那時我和他見面的機會就很少了,我發現他不對勁,是因為他連續好幾天不曾拿起畫筆——我后來才知道,那時的他已經畫不出任何有價值的線條了。”
尤利安沒回話。
他說不出任何有意義的字句來,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籠罩住了他。
可是英奇還是那么平靜,平靜到這些事情仿佛沒對她帶來任何傷害和影響,仿佛這絕望的事實不過是她從書本上讀來的,別人的故事。
“我把他送去醫院,診斷書讓父親陷入了狂躁,他的朋友趕過來時,父親差點掐死我,”她說著說著自己笑出聲,“險些毀掉母親留給他的珍寶,倒是也沒錯。”
“英奇。”
“我沒事。”
她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望著療養院茂盛的樹木和干凈的建筑。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因此崩潰過,頹廢過,過了很長一段難以成為活人的生活,但如你所說,既然我已經在往前看,再沉浸在已然成為事實的過去中也沒什么意義。我已經戒了酒,也正在慢慢的戒煙,而父親也很久很久不曾發狂了,他進了療養院后便不想再面對我,可他也因此平靜了下來,也不是什么壞事。”
尤利安默然不語。
他只是伸出了手,寬大有力的手掌覆蓋到她還保持著拎著香煙姿勢的手背。
英奇一怔,卻沒拒絕。
她任由他握緊了自己的右手。
“你說他不想再面對你,”尤利安開口,“但是護工剛剛說,昨晚利特先生聽見你要來探望他,還特地梳洗打扮,穿上了最正式的衣服。”
英奇聳了聳肩:“難道要我去揣度一位病人的心思嗎?”
可他明明就是想見到英奇的。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使得利特先生在看見英奇的那一刻而做出了本能地逃避抉擇。
會是什么原因呢?
尤利安側頭看向英奇,她看上去和平日沒有任何區別:無袖豎紋襯衣,銀朱色短裙,兔骨紋身裸/露在外,集性感與冷淡與一身。而她那頭火紅的長發,在日光的照射下幾近刺眼。
這是尤利安熟悉的那位英奇,像團火般耀眼明亮。
有什么原因……
恍然間尤利安想起了英奇家中的那張照片。
這是尤利安熟悉的英奇,卻未必是她的親人熟悉的。
“英奇,”有個想法襲上心頭,尤利安急切地開口,“或許我有個辦法。”
“什么?”
“反正再壞的結果不過是利特先生依然不肯面對你,不如試試看,換個方式他能不能認出你來。就是你得做出一些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