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姜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是援/交換來的錢?!?
時值盛夏,氣溫炎熱,可那一刻的尤利安仍然覺得身體發冷。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安妮,以及他敬重的師長,像是不認識她們一般:“證據呢?”
“什么?”
“既然你們說英奇的過去很不光彩,可是證據呢?”
他沒有得到回答。
當然不會有了,這種流言從來沒有源頭和結果。A鎮離巴黎那么遠,可這種拿不上臺面的竊竊私語仍然傳了過來。
尤利安毫不懷疑,等到明天,這些話就會傳遍A鎮的街頭巷尾。
“我無異指責任何人,”尤利安盡可能委婉地開口,“可是我覺得沒有證據,不該相信這種話,女士們?!?
“你這是被愛情糊住了眼睛,尤利安!”教導主任恨鐵不成鋼地說。
或許是吧。
尤利安沒有否認這句話,他就是覺得這不可能。
英奇的確美麗,穿著暴露、行為大膽,過去的生活一團糟糕,能夠肆無忌憚地和別人**玩笑,但英奇同樣高傲。
她也很冷漠,不愛和人來往,為人處世直接利落,如此驕傲獨立的女性,怎么會放下尊嚴與身段,利用這種方式求生存?
說出這種話的人根本不了解英奇。
但尤利安也沒有與長輩爭辯,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辯護。
因而青年只是微微轉頭,看向了安妮:“安妮,如果流言來自于班級里,來自于孩子們之間,你還會相信嗎?”
安妮一怔。
身為小學教師,以及未來的母親,安妮很快就明白了尤利安的意思。
在校園之內,這種近乎于欺凌的謠傳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多數案例的背后都有一段段難以控訴的血淚故事。
“我,”安妮瑟縮幾分,“我也不知道?!?
“我認為你不會。”
尤利安放緩了聲音,低聲懇求。
“不論過去的英奇是怎樣的人,她現在是勒內先生請來的工作人員,求求你們,不要用這些流言傷害她。”
尤利安一整天都在為此心神不寧。
英奇的那張照片時時刻刻在他的眼底揮散不去,那時的她看上去是那么年輕,挽著那位老紳士的手臂,姿態禮貌卻也親昵。
他不在乎英奇過去和誰在一起,他擔心照片會流傳出去——A鎮就這么點人,鄰里彼此相識,白日里波克蘭奶奶摔了一跤,晚上就人盡皆知。尤利安毫不懷疑,倘若有第四個人知道照片的事情,那么很快整個A鎮上下都會知道。
連孩子們都感受到了尤利安的情緒。
下午他照例將班上的孩子一個一個送出校門,走在最后的仍然是沒有人接的查理。小小的男孩兒擔憂地拽了拽尤利安的衣袖。
“有心事的話,”他誠懇地說,“去找莉莉安娜說說吧,尤利安,憋著會出毛病的。”
是的,他是得找英奇談談。
不論如何,他得在事情變得糟糕之前,讓英奇知道這件事。
于是尤利安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會去找她?!?
下班后尤利安義無反顧地奔赴博物館。
而英奇果然還在。
這次尤利安直接繞到了后門,剛好撞見了勒內先生。
博物館館長正抱著一本大部頭,邊走邊查閱著,險些與尤利安迎面相撞。他狼狽地扶了扶眼睛,盯著青年看了好半晌,才恍惚地回歸現實:“啊,尤利安,來找莉莉安娜嗎?”
尤利安:“是的?!?
勒內先生:“她在工作室里?!?
說著便繼續閱讀書籍了,不再理他。
尤利安早就習慣了勒內先生這不問世事的性子,他沒再停留,來到了英奇的工作室。
她沒有開燈,也沒有鎖門,尤利安輕輕一推門就開了,然后室內的畫面深深地震撼到了他。
上次來的時候是晚上,星光將房間照的很亮;而現在是白天,蒙著厚厚窗簾和遮光布的工作室陰森又冷漠。
英奇就坐在地上。
她背對著尤利安,全然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那頭火紅的發在暗處近乎深紅,如同刺目的血跡般粘連在英奇雪白的皮膚和黑色的衣物上。她微微抬頭,入神地望著畫架上的那幅畫。
是那位天使。
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持著利劍,呈現出保護的姿態。
與尤利安記憶不同的是,他現在完整了。
破損的畫布被仔細地修補,消失的顏料重新上色,特別是他的面部。昔日缺失的眼睛被點綴上淺淺的藍色,天使的目光有了焦點,他凝視著虛空,隔著工作間與尤利安遙遙對視。
冰藍色的眼睛是那么的陌生卻也熟悉。
“英奇?!?
尤利安的聲音如同幽靈般在室內響起,英奇一驚,這才發現了他的存在。
她轉過頭,望向青年,不等他開口便勾起炫耀的笑容:“終于修復好了這一幅畫。”
而尤利安險些被她這燦爛的笑容刺傷?;蛟S是他的表情太過明顯,使得英奇立刻擰起了眉頭。
英奇從地上站起來:“怎么了?”
尤利安:“……出來說吧。”
他怕打擾到畫中的天使。
尤利安真的是用盡畢生的力氣將事情委婉地告訴了英奇。
在他講述的時候,英奇的表情自始至終都很平淡,好像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直到尤利安停了下來。
她微微抬眼,冷靜地問道:“那么你呢?”
“什么?”尤利安沒懂。
“她們說我是援/交女,你相信嗎?!?
尤利安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用事不關己的語氣,道出那個詞匯的。
他闔了闔眼睛,認真地開口:“我不相信,因為沒有證據,但是我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
“是的?!?
英奇笑出聲。
有那么一刻尤利安以為她生氣了,可是英奇只是搖了搖頭。
“剛好學校放假了,”她說,“朋友有個展會,希望我回巴黎一趟,跟我一起吧,尤利安,我帶你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
.
他們去了巴黎。
做火車到了省城,然后再轉TGV直達巴黎。
英奇說她在巴黎有住所,不用費心找酒店,尤利安卻反而有些不安——住在一名單身女士的家里,似乎不太好。
但到了英奇所謂的“住所”,尤利安才發現他想多了。
英奇的家位于巴黎大名鼎鼎的富人區,坐落于一塊美麗且安詳的住宅區內。
一整棟公寓從外看過去寬敞明亮,根本不是尤利安想象中僅能容納一人居住的Studio。別說他借住一晚,就算直接開派對也沒什么問題。
而公寓內部和英奇在A鎮的居住環境一樣寂寥。
客廳的家具統統蓋著防止落灰的白布,原本應該擺放著藝術品的架子上空空如也,墻壁上還有壁畫移走后留下的淡淡痕跡。
能看出她很久沒有回來了,尤利安不禁想,其實他也是對的,英奇肯定有其他住處。
“至少比住在酒店好,”仿佛看出了尤利安所想,英奇開口,“不過是幾個晚上?!?
說著她把背包一丟,掀開沙發上的白布就坐了上去。
尤利安:“……”
反正從英奇那居住在塑料箱的習慣中就能看出,她是真的不在乎睡在哪兒。
“需要我幫忙打掃衛生嗎?”尤利安問。
“備用床單在衣柜里,自己換吧,”英奇擺了擺手,“左邊的房間是我的,剩下的你隨便選。”
“那……”
“我很累,尤利安?!?
英奇打斷了他。
回到巴黎的英奇扶住了額頭,露出了連精致妝容也無法掩蓋的疲憊。
這樣的英奇,讓尤利安覺得有些陌生。
“有什么明天路上再說吧?!彼f。
“路上,去哪兒?”
“去見見我的養父?!?
是了,英奇確實提過她的養父,還是在波克蘭奶奶的追問之下回答的。
她說她的養父患有老年癡呆,生活在養老院里。其實當時的尤利安很想問,為什么不留在巴黎照顧他?
尤利安隱隱有種不安的預感。
他在英奇的默許下,隨意地挑了一間明亮寬敞的臥房。
從衣柜里拿出折疊整齊的床單被單,許久不曾曬過,上面帶著濃郁的樟腦球味道,但將就一晚沒什么問題。
然后尤利安才發現他挑中的是主臥。
英奇很有可能在白布蓋上的那天就沒踏進來過。
如果說客廳只是寂寥的話,那么主臥就是徹底停留在了它不再使用的那一刻。
床頭柜上還擺放著安眠藥物與玻璃杯——藥物已經過期很久了,玻璃杯倒扣著,蓋著白布也蒙上了淡淡灰塵;書柜中的書籍多數是藝術與歷史相關,有幾本擺放凌亂,好像臥房主人昨天還翻閱過。
尤利安揭開書桌上的白布。
厚重的灰塵抖落一地,他禁不住咳嗽幾聲,還是要好好打掃的念頭剛剛閃過,尤利安立刻被桌上的東西吸引了。
桌面上擺著一張未寫完的紙張,上面的字句幾不成形,難以辨認其中內容。鋼筆橫在紙邊,沒蓋筆蓋,不知道放了多久。
紙張左側有個相框倒扣著。
尤利安伸出手,在指尖觸及到相框邊沿時他猶豫了。一種近乎于窺探他人**的愧疚感涌上心頭,理智告訴他,這不太合適。
可是他沉思幾秒后,還是將相框拿了起來。
震驚與疑惑糾結于一處,難分難解。
震驚的是相框是碎的,伴隨著拿起的動作,勉強維持原樣的玻璃碎片稀里嘩啦掉了一地,而疑惑則是因為,那是張全家福。
兩位白人夫婦的中央坐著一位亞裔姑娘,她的懷里還抱著一只貓,毋庸置疑那就是英奇。
照片中的她看起來十七八歲,面容精致,笑容天真,烏黑的長發散落在肩頭,穿著一身潔白的裙子。
要不是熟悉的眉眼,尤利安幾乎都不敢將照片中溫順可人的白裙子少女與現在火一般的英奇聯系起來。
而她身邊的夫婦,穿著得體、氣質優雅,一看就是受過良好的教育。尤利安盯著夫婦二人看了白天,覺得兩個人都很眼熟。
之后的一整個晚上他都在思考從哪兒見過他們,直到睡著之前,于半夢半醒之間尤利安突然想到了。
他好像在報紙上見過他們,英奇的養父養母似乎是一對很有名的藝術家。
但尤利安不記得是什么新聞了,模糊的記憶告訴他那不是好消息,可他想不起來具體是什么。
第二天尤利安起床時,英奇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簡單的咖啡和烤面包,以及一人一個蘋果,再典型不過的工作式餐點。英奇正喝著咖啡翻閱當天的報紙,聽到腳步聲,連頭也不抬:“醒了?”
“嗯?!?
她身上那種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焦躁消失了。
可尤利安卻沒有放下心來,他總覺得到了巴黎后,英奇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換了個人。
依然是無可挑剔的面孔,依然是火一樣的紅發,依然是簡潔性感的著裝,可就是有什么東西變得與之前不一樣了。
“烤面包再不吃會涼掉,”英奇說道,“咱們得趕快,要去的地方離家很遠。”
“養老院?”
“……”
英奇意外的很沒有開口。
就在尤利安以為她不會接話的時候,她緩緩地放下了報紙:“不是養老院,我對波克蘭奶奶說了謊?!?
尤利安露出訝異的神色。
英奇若無其事地端著咖啡杯,語氣隨意地好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的養父瘋了,”她說,“他現在在一家療養院里,沒必要讓波克蘭奶奶聽到這么嚇人的事情。”
那一刻尤利安的記憶被激活,他終于想起來那則報道英奇養父母的新聞了。
居住在巴黎的著名畫家、藝術評論家,大名鼎鼎的維克多·利特,在妻子自殺的第二個年頭被確診為精神分裂。
.
倘若時間往前推二十年,精神病患者可無法獲得多么體面的照顧。
幸而他們生活在二十一世紀。
療養院的環境的很好,在下車之前尤利安真怕看到電影里那種群魔亂舞的場面,但是沒有。這里樹木蔥郁,環境明亮,和普通人的醫院沒有任何區別。
尤利安還看到幾位病人在護士的陪同下于草地上慢慢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