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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最后的模樣,令她記憶猶新:白皙的臉上一片血紅,眼角的血淚不止,流經脖頸,浸染到他雪白的衣衫上。薄唇四周都是大大小小的刀傷,剎時有種面目全非的錯覺,他緊閉雙眼,在強烈的陽光下向四周晃動著閃閃發光的匕首,不許旁人的靠近。現在的他比幾歲時執拗地多,一直不聽勸告,靈熹看著他,決然上前,欲奪他手中利刃,不慎劃破手掌,四周一片驚呼聲,他終于放下手中的刀,不敢再動分毫,喃喃著:“原來他們都說的是對的……我不是有意的……對不起……對不起……”
此后,一夜醒來,哥哥和他的貼身侍衛從此銷聲匿跡杳無音訊。她多次問父親原由,父親三緘其口,不愿多說。且自君翊走后,城中之事日益繁瑣,久而久之,父親病倒了。
經大夫診治,父親憂慮過度并患有失眠癥,如果繼續如此,大限將至,最遲不過兩月。看著父親消瘦的臉頰和在昏睡中依然緊蹙的眉,那段時間父親真的蒼老了許多。也從那天開始,她終于意識到自己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怡然自得。
父親耗盡半生的心血,這堰中城,不過二十來年歷史,可實力能與裕江上游的西銘國,裕江下游的東渝國,裕江以北的北棱國,裕江以南的南焱國相匹敵,城與國的區別,除了文字游戲和建立年限長短外,更多的是體制的革新,堰中城人人皆有發言權和自主權,比如倡導男女平等的一夫一妻制,倡導百姓踴躍發言的百日納諫……父親真的是一代神話,無論國事還是家事,觀點標新立異,多年前各國眼中的異類,是如今當之無愧的無冕之王。
可如今……在父親沒有痊愈之前她絕對不會再讓他糾結城中之事,可父親的基業……城中瑣碎并非一言兩語就能解決,她?真的可以嗎?如此時運不濟,遇上了百年難得一遇的旱澇災害?只能確定的是,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父親多年來的辛苦所得,毀于一旦。
“誰在門外?”鏡面上一道人影晃過,靈熹猛然回頭。
“小主,是我。”一個著粉衣的姑娘端著一盆水叩開房門走了進來。
“在外面鬼鬼祟祟地干嘛?”靈熹瞇了瞇眼,言辭犀利,不復當初仁善模樣。
“我……我擔心吵醒小主……”女子應聲跪地,唯唯諾諾地打著寒戰。
“記住了,沒有下次!”靈熹冷冷回應,女子放下物件便起身逃開。
一年了,戴上這張冰冷的面具已有一年。面具戴得久了,假的成真,真的反倒假了,真真假假,區分開來何其艱難又何其兇險。
一年前,她找到掌事南煥成——父親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的左膀右臂。她的決定,他并不吃驚,只是說了一句話:“如果你能夠控制你的喜悲,不輕易表露真實的情緒,從今往后不在人前流一滴眼淚,那么我便答應你。”
那天晚上,她支開了廢寢忘食照顧父親的母親,端坐父親的病榻前,無言流了整整一晚的淚水。
這是一場儀式,也是一次祭禮。
天亮后,從前的靈熹將會死亡,她再也不是一個依賴父兄嬌滴滴的靈熹,一個一旦受委屈便在父兄懷里哭泣的靈熹!
天亮后,新的靈熹將會重生,她就是一個堅強的靈熹,一個在沒了哥哥又沒了父親陪伴的靈熹,一個能為父親負重,能讓父親驕傲的女兒靈熹!
——
“爹爹,昨晚休息如何?”靈熹還沒來的及卸下身上滿是雨水的斗笠,聽聞父親病情有異,即使內心焦灼不堪,也不便流露半分。
“我昨天休息的極好,靈兒你就說城北現在怎么樣了?”父親雙眼爬滿了血絲,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里面蹦出來。
“什么極好,你以為闔上眼就行了?明明一晚上沒睡著!”母親語畢,看了看病重的父親,又覺自己語氣欠妥心生愧疚,將臉轉向別處,執起手帕偷偷拭淚。
“爹爹,你忘啦?靈兒可是新城主了,現在你可全都要聽我的!”她脫下斗笠,交給旁人,用棉帕擦了擦外衫,因雨勢較大,外衫幾乎濕透,索性脫掉。她這才走到父親塌前,整了整父親身后的迎枕,讓他坐著舒適些:“爹爹,可是這床不夠舒適?聽說從西銘國舶來的搖床可助眠,不妨我們一試?”她微笑的看著面容有些枯槁的父親,驚覺父親真的老了。
“不用,靈兒,你每天都想著些法子怎么讓我好生歇息,可眼前這局勢,天災人禍齊發,你讓爹爹如何安睡?”父親嘆了嘆氣,眉心皺起,滿是無可奈何。靈熹聽聞睡前熱水泡足可治療失眠癥,無論事務繁忙與否,風雨不動地親自給他每日端盆倒水,讓人既溫暖又自責。
“爹爹,方法總比問題多,這個還是您告訴我的,什么時候爹爹也變得沉不住氣了?”靈熹看著父親的眼睛,鎮靜非常。
“可是,靈兒,你還是個女孩子……”父親欲言又止,好似會意到言語不妥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