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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困住。
四周一片墨色迷霧,此情此景好似侵染于水中的山水畫,逐漸立體迷蒙,無形無狀,只有縹緲在水中的黑與白。那霧氣隨著冰冷的寒風擴散,任她穿著厚厚的茸襖依然擋不住這蕭索的涼意。一道亮光襲來,迷霧逐漸消散,影影約約顯現青色的琉璃瓦。待亮光隱匿,霧氣逐漸聚攏,如此反復。
來路不明,歸路不知。這神秘莫測的迷障令她,進不得法,退不得法。
低沉的鐘聲打破了眼前的寂靜。濃霧由黑轉白,一道頎長的身影若隱若現,長長的黑發在風中飛舞著,依稀可瞧見無比俊美的輪廓。一席白衣的他滿目春風,薄唇微微勾起,一舉一動,盡顯風度。
她看得發癡,那男子不斷向她走近,待到離她有一臂距離,他臉色大變,那張俊顏如同一直燃燒著的蠟燭,不斷融化著。男子雙手掩面,將顫抖的雙手伸向她,那雙手掬著一捧血水,兩只眼珠漂浮在鮮紅的液體上。
她大驚,滿目瘡痍的男子令她害怕。她找尋跟隨著可以謂之曙光的聲音,踏著鐘聲倉皇逃去,即便使出渾身解數,依然步履緩慢,好似一位遲暮老人,足下千斤重。那鐘聲,一聲聲,用平緩的節奏溫暖著她,用沉穩的音調陪伴著她,如此踏實安寧。隨著她的走動,鐘聲漸遠,身后的迷霧幻變成一只可怕的白面惡魔,追趕著她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即將令她無處遁形,她全力掙扎奔跑,此時突然身輕如燕如同掙脫了韁繩,可尚未逃脫幾步,一只腳失足踩空……
她猛然驚醒。
轟鳴的雷聲將倉惶的她從噩夢中解脫出來。窗外暴雨傾盆伴有雷電,東面的牖窗敞開著,猛烈的風就著雨勢蒼狂而過,瑟瑟冷風穿堂,縵縵帷帳肆意飛舞。她掀開早已被她汗濕的蠶絲薄被,起身關上被吹開的牖窗。
這場雨,在三個月的干旱時節和眾志成城的求雨祭祀后終于飄然而至,可能體恤生靈,連連暴雨每日傾盆而至。人們由兩月前的欣喜,一個半月前的擔憂,到如今的極度惶恐,心情如同前刻放飛后刻墜落的祈福燈,大起大落。這偌大的堰中城,從裕江邊的水上之城,就要成為與魚蝦為伍水下之城。建城開來,臨江的有利地形讓堰中城坐擁天時地利無盡好處,可此時的苦頭讓人醍醐灌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屋漏偏逢連夜雨。
她望向不斷滴水的刻漏,酉時一刻,她該梳妝打扮了,發式簡單至極,因為父親的病情,她本該在一年之前就該進行的及笄儀式被不斷延后,少了復雜的盤發她也樂得清閑,父親病重,局勢如此緊張,還有什么閑情逸致涂脂抹粉呢?
她向來對父母的伉儷情深羨慕萬分,手中的梳篦好似留有父親的余溫,俊朗溫潤的父親為長發垂足嬌媚的母親梳妝的畫面歷歷在目。
那晚,她沒有纏著父親,愛美之心初起的她只為翌日晨起梳妝給父親看。待到日上三竿,管事婆子阿曼一直攔著她,說城主和夫人尚在歇息,她聽著惱火,清早等到正午的耐心被消耗殆盡。她不顧攔阻,在阿曼來不及通報之時闖開了房門,父親與母親同坐妝臺前,如膠似漆的模樣與常日大相徑庭,兩人皆是衣衫不整,母親紅著臉慌張地整理衣襟,一枚常日里父親經常拿來為母親梳發的樹篦應聲掉落。
父親輕咳,略整衣襟,拾起梳篦,溫和地說:“我的小公主,有急事?”
她回:“爹爹,你看靈兒美嗎?”
父親含笑點頭:“美美美,我的小公主全悠州最美!可靈兒應該裝扮給未來夫君看,小丫頭這么快就長大咯。”
母親少有的參與話題討論:“她最美?”
父親無奈笑笑:“女兒的醋你都吃?”語調與女兒的終歸有些不同。
她摟起父親的脖子學著方才母親的模樣親吻他的唇,母親神色大變,慌忙拉開她,她沖母親狡黠地吐了吐舌頭。
“爹爹,爹爹,我要你給我梳頭!”
“爹爹,爹爹,我要這把梳子!”
“爹爹,爹爹,我想要在上面刻上名字!”
......
看著這把被母親稱之為白頭到老定情信物的梳篦,看著被父親親手刻上“靈熹”二字的梳篦,也依稀讓她回憶起母親看向她的古怪眼神,好似看一個可怕的——仇人!
聽聞她出生于城南道觀寺,是母親瞞著父親冒著生命的危險生下了她。好在父親沒有錯過她的出生,那刻東方欲曉,晨光熹微,寺里老道說她負氣含靈,給她算命卜卦:命里缺水火,水火不相溶……父親只聽取了女兒靈氣異常缺水缺火,其他一概左耳進右耳出,向來對神神道道沒有任何好感的他,難得取信了部分。
常理來講母親應該對她這個來之不易的女兒呵護備至,可事與愿違,母親總是硬搬古老的教條,讓她離父親遠一點,每每如此她更是粘著父親,抱怨母親對她如何如何不好的話,不是母親親生的云云,父親也只是勾唇一笑。那個起初不愿讓她來到這世界的父親,對她卻真的是心尖尖上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