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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靈魂是有重量的,若是太輕了,就永久的喪失了輪回的資格。
這野鬼村里面的人,都是在路過惡狗嶺和金雞山時候,身體被吃掉太多的人。
他們的魂魄殘缺太多,無法進入下一站,只能逗留在這里,若不能遇見大機緣,大造化,便永生永世不能進入酆都城。
眼前的歌舞升平,都是惡鬼村的鬼魂幻化出來的,為了迷惑健全完整的靈魂。
一旦答應了他們的提議,就立刻會被一眾野鬼撕碎身體,變成和他們一樣的魂魄,留在這里。
從人群中走出幾個人來,他們健步如飛,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來到了穆容的面前:“累了吧,過來歇一歇吧。”
“餓不餓?去我家吃飯怎么樣?”
“來,喝點水吧。”
穆容一言不,默默地打開了書包,將里面最后的一點東西掏了出來。
一沓大面額的冥幣。
“買路錢在這,放我過去。”
霎時間,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他們看著穆容手里的錢,停頓良久,接了過去。
在他們拿到錢的同時,穆容眼前一花,眼前的景象全變了。
斷壁殘垣,破舊漏風的茅屋,一間挨著一間,放眼望去,沒有一個完整的人,要么四肢不全,要么面目全非,或者五臟被掏空,甚者還有脖子被咬斷,剩下一點皮肉連著,整個頭躺在自己的肩膀上,歪著一張臉,死死的盯著穆容。
這時,又有幾個人從金雞山上跳了下來。
帶頭拿了錢的,惡狠狠的對穆容吼道:“別多管閑事,快走!”
穆容抿著嘴,邁開了步子,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鬼魂如剛才一樣,三五成群的湊了過去。
對那幾個人噓寒問暖……
而那幾人,一副被幻象迷了雙眼的樣子,全然不見害怕,有幾人答應了野鬼的提議。
穆容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身后,傳來了撕心裂肺的慘叫和野鬼們得逞的笑聲。
野鬼村不大,交了買路錢,一路暢通無阻。
但,路上見到穆容的野鬼,無不是一副羨慕夾雜了怨恨的表情。
可這又怪誰呢?
……
桑榆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遍一遍的撥打桑桐的手機,結果提示的都是不在服務區。
吃完火鍋那天晚上,桑桐說有急事,連夜離開了。
今天已經是穆容真魂離體的第六天,過了今天晚上十二點,穆容就回不來了!
桑榆看了看手機屏幕,兩點鐘。
她再次撥通了桑桐的電話,這次終于通了!
“喂。”
“桐桐姐,你在哪兒?穆容還有十個小時了,她還沒回來!”
“別急,我剛下飛機,忘了關閉飛行模式,現在在菜市場呢,一會兒就回去了。”
“菜市場?桐桐姐,你怎么還有心情買菜啊。”
“正經事兒!你等著我,再有三十分鐘我就回去了。”
桑桐掛了電話,吩咐身后的四個保鏢:“把這些箱子送到上次的地方,4o3號,告訴你們張總,我忙完手頭這件事就去拜會她。”
“好的桑小姐,需要我們回來接你嗎?”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謝謝了。”
“不客氣。”
四個保鏢,一人提著兩個黑色的密碼箱,陪著一位女青年逛菜市場,回頭率別提有多高了。
甚至有人偷偷端起了手機,拍照,錄小視頻。
不過他們很快就遺憾的現,視頻竟然只錄到了保鏢的身影,前頭走的那個女的,以巧妙的角度避開鏡頭。
而拍照的人則現:好像是自己手抖的問題,鏡頭沒能對焦,拍出來的照片非常模糊。
桑桐掏出墨鏡戴上,壓了壓帽檐,在家禽區挑選活母雞。
……
穆容看到一座古城,在云端隱隱顯出輪廓,精神一振,周身的疲憊和疼痛一掃而空。
她加快了步子,朝著古城的方向走去。
在土路的盡頭,坐落著一座威嚴肅穆的城池。
城門大開,在穆容前面,有不少人正井然有序的往城門的方向走。
城門兩邊,掛著一副對聯。
上聯道:人與鬼,鬼與人,人鬼殊途;
下聯是:陰與陽,陽與陰,陰陽永隔。
橫批是一枚漆黑的寬匾,上無一字。
“酆都城”三個金字,掛在城中央,黑匾之上。
“終于到了!”
穆容再次加快了腳步,來到城門口百步外,卻被人攔住了去路。
穆容轉頭一看,一對陰差守在路邊的涼亭外,一人端著碗,一人伸出打魂棒擋住了穆容。
這涼亭也是特殊,里面不見桌凳陳設,竟然有一口水井。
井中似有一泉眼,一股一股的井水,從井口冒了出來。
涼亭上掛著:“忘魂亭”,三個字。
冥語有云:飲下忘魂水,縱然大羅神仙,也難救。
十五年前,雖然路上有大黑馱著她,可走到這里的時候,穆容已是又渴又餓,陰差遞給她一碗水,還沒等她接過,大黑一躍而起,打翻了水碗,馱起穆容,瘋似地往酆都城跑。
也正是穆容沒喝這忘魂水,肉身又在搶救中,判官才準她還陽。
穆容咽了咽口水,忘魂水對鬼魂有著致命的誘惑。
她出示了土地開恩,準許她帶在身邊的黑色令牌:“二位,我是死神學院夜部的學生穆容,因有急事無詔落陰,走了這一遭輪回路,可否行個方便,我肉身尚存,陽壽未盡。”
二人對視了一眼,揮了揮手:“過去。”
“多謝了!”
……
“桐桐姐!你總算回來了,穆容還沒回來,怎么辦!?”
“別急,先拿著。”說著將活蹦亂跳的老母雞遞給了桑榆。
桑榆縮回手,退后一步:“我害怕!”
桑桐調笑道:“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進了屋,桑桐讓桑榆打開了八號密碼箱,從里面拿出一捆紅繩。
桑桐一手拎著老母雞,一手拽著紅繩,用非常特殊的打結方式,麻利的將紅繩繞在了老母雞的身上。
桑榆沒有留意,在桑桐拎著母雞進來的時候,阿喵就躲到一邊去了。
說來也是奇,本來拼死掙扎的老母雞,在被桑桐用紅繩繞了幾圈以后,一動不動了。
桑桐隨手把老母雞丟在地上,老母雞落地后,一聲未,乖巧的窩地上。
桑桐抖開了一張足有雙人床單大的圓布,將圓布鋪在了門口。
圓布以伏羲八卦圖為底,夾雜著一些桑榆看不懂的符號。
“來,把穆容抬到布上來。”
“好。”
“頭沖著門。”
“嗯。”
“桐桐姐,然后呢?”
“幫我把她衣服脫下來。”
“啊?!”
桑榆驚呼了一聲,阿喵“嗖”的一下,飄了回來,繞過老母雞,蹲在穆容身邊,一副要看大戲的樣子。
“不用全脫,把四肢全露出來就行。”
“那……那我找一套我的夏裝給她換上。”
桑榆翻出了一套T恤熱褲,回到穆容身邊,紅著臉,一副不知如何下手的模樣。
桑桐見了,對阿喵說:“你先到穆容的身體里去,把衣服換上,到這里躺好。”
桑榆這才想起阿喵可以代勞,將衣服遞了過去,雙頰通紅。
桑桐拿著毛筆在穆容的額頭上,手腕和膝蓋處,用朱砂畫了些符號,然后抖開用來栓老母雞的紅繩,扯過另一頭,纏在了穆容的左手無名指上。
桑桐抱起老母雞:“我要留在穆容身邊招魂,需要一個人抱著這只雞出門向西走,不要回頭,走到紅繩收緊為止,怕么?”
桑榆低頭看著老母雞,抿著嘴搖了搖頭:“我不怕。”
“那去吧。”
老母雞塞到桑榆懷中的時候,她的身體明顯抖了抖,但卻在同時收緊了胳膊,牢牢的抱住了老母雞。
桑桐拿出一把銅錢撒在地上,看了一眼,繼續說道:“紅繩收緊以后,你就站在原地別動,我剛才打了文王卦,你大膽放心的去,卦象顯示:從現在到十二點,這棟樓無人出入;你耐心等待,不要出聲,直到這只雞叫,你立刻抱著它往回走,別回頭。”
桑榆鄭重的點了點頭,已經害怕的說不出話來了。
桑桐露出一抹鼓勵的笑容,目送她出了門。
門關上,桑桐臉上的笑容也隨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
桑榆從小就很害怕雞的眼睛,為此她們家連一只整雞都沒燉過。
這個穆容,到底和自己的妹妹是什么關系?
一個,愿意不惜性命布下這樣一道符,另一個,可以放下懼怕。
但現在,顯然不是探究這個問題的時候。
桑桐走進洗手間,認真的洗手,漱口,凈面。
出來后,打開了七號密碼箱,取出一套道服換上,手中捏著一個金玲,從穆容的頭頂出,逆時針繞圈行走,每走七步,便會搖動手中的金玲,喚道:“穆容歸來。”
……
穆容沿著酆都城的中軸線一路向前,酆都城的正中央,便是閻王殿。
門口站著兩名死神學院的學生,二人穿著與穆容同款的長袍,一黑一白。
“勞煩二位通傳一聲,我是夜部的學生穆容,無詔落陰,求見閻王殿下。”
“稍等。”
一人進殿通傳,可等來的,卻是一位黑面黑袍的男子,頭戴一頂黑色高帽,帽子上面繡著:天下太平。
正是黑無常——范無救。
穆容見到來人,雙手抱拳,一躬到底:“穆容參見八爺。”
“閻王大人讓我告訴你,從何處來,回何處去。”
穆容猛地抬起了頭,錯愕的看著范無救:她無詔落陰,一路上歷經千難萬險,幾次險些魂飛魄散,去了半條命,得來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怎么?”
穆容垂下了眸子,沉默著,雙腳卻一寸都沒有挪動,她緩緩地抬起頭,情緒回歸平靜,眼中不見一絲波瀾。
可那抿在一起的雙唇,卻透出一股不可動搖的倔強。
她攥緊了拳頭,因為握拳的力度太大,雙臂都跟著顫抖起來,卻用異常平靜的聲音說道:“八爺容稟。”
“講。”
“我母親唐潔,十五年前被打下鐵圍山,刑期是陰間一千年,這十五年來,學生不曾有半刻懈怠,兢兢業業的工作,經營扎紙鋪,積功累德,更是每日手抄地藏經十五年如一日,將所有的功德回向給母親,我之前用靈符查詢,母親的刑期還有五百年,可前幾天,我又查了一次,母親的刑期變成了八百年,學生只想……求一個因果。”
她緊緊咬著下唇,嘴唇上很快就滲出了一滴飽滿的血珠。
見范無救沒回答,便繼續自顧自的說道:“人間一年,陰間十載,判官大人曾對我說:身體膚受之父母,我母親雖然死了,但我還活著,只要我頂著這副肉身積功累德,就可以把功德算在我母親的身上,讓我不要妄自輕生,只要我活著,我母親終有重入輪回的一日,可是,可是……”
穆容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可是,肉體凡胎,終有盡時,學生今年已二十有五,八十年,我……”
“既然你知道這一層,就更應該審慎篤行,天道是不會錯的,生死簿也絕不會有誤,你母親的刑期突然多了三百年,你無詔落陰來討說法,不如先問問你自己有沒有做錯事!”
穆容咬了咬牙:“還求八爺明示。”
“我且問你,是不是插手了一件替身輪回之事?”
范無救的話,重重的砸在穆容的胸口,她心頭一滯,說不出話來。
“你既然插手,就要承擔因果,我再問你,那個替身女鬼現在何處?”
穆容雙膝一彎,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膝蓋敲在石板上,出兩聲脆響:“求八爺收了我的魂魄,讓我代替母親在鐵圍山受苦,哪怕永生永世不入輪回,穆容也心甘情愿。”
頭頂,卻響起了另一個冰冷的聲音:“放肆,你陽壽未盡,吾等又怎能拉你?你身為陰差,難道不懂地府律法?還是說,你想和天道討價還價?你已將兩魄壓給地府,就算你死了,不過是一縷殘魂,根本沒有輪回的資格。”
“七哥,你怎么也來了?”
穆容抬頭看去,面前站著一位白面白袍的男子。
頭頂的高帽上繡著:一見生財,四個大字,正是郝解放的頂頭上司,死神學院晝部院長,白無常:謝必安。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穆容,冰冷的雙眸中,不帶一絲感情。
“穆容參見七爺。”
“穆容,本君念你一片孝心,就不追究你無詔落陰的罪責了,還是那句話,從何處來,回何處去;晚了,怕是不能還陽了。”
“七哥,咱們回去吧。”
“八弟,你也該好好管管你的學生了。”
“是。”
“穆容,走吧,有人在叫你。”
黑白無常離開了,穆容又在閻王殿門前跪了好久才起來。
她向殿內望了一眼,最終打消了硬闖的心思。
從十歲那年自殺,她活到今天唯一的支撐,便是想著:有生之年將母親從鐵圍山拯救出來。
她今年二十五,努力活到七十五歲,無論如何也能將母親救出來了。
到時候,她要親手將母親送到輪回道口,抱一抱她,告訴她:“往后的生生世世,她都不會再遇到穆海俊了,以后她會有幸福的家庭,孝順的孩子。”
穆容抬起手,狠狠的給了自己一個巴掌:“叫你多管閑事!”
“穆容,歸來。”
“穆容,歸來。”
穆容猛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兩個守衛一臉平靜。
“招魂術?”
穆容明白過來:陽間有人在為她做招魂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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