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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妹遂把出使波斯的事情簡要說了一下,聽得溫秀才心花怒放。有道是有心栽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煞費苦心栽培二妹和小妹二人,卻成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反而大妹自己闖出了一片天地。
想起二妹,溫秀才又開始唉聲嘆氣。
原來,華歸在兩年前也納妾了,那妾室是華氏的遠房侄女,原先家里也是個富戶,后來家道中落,父親將她賣給一個大官抵債,大官懼內,不敢將她帶回家,而是在外面置辦了個宅院偷偷養著,對外瞞得密不透風。養得時間長了,被家中母老虎發現,帶上身邊的脂兵粉將,氣勢洶洶要去捉拿外室。大官事先得到消息,因華氏侄女已懷有身孕,不能隨意丟棄,無奈家中母老虎來勢洶洶,正焦頭爛額,其下屬愿意接手。
大官求之不得,于是便將華氏侄女悄悄轉讓給下屬。母老虎找到外宅的時候,華氏侄女已經深藏在大官下屬的深院之中,母老虎奈何不得,幸好悻悻而返。后來,大官乘船進京的時候,被水寇洗劫,尸首陪拋入滾滾江海之后,至今沒撈回來。
樹倒猢猻散,大官死了,下屬再也沾不到便宜,想要留下女人,卻還要養別人的兒子,算算很虧本,于是將娘兒倆趕出府中。
父母年邁,兄嫂當家,嫂子不是一個善人,華氏侄女沒有地方可去,于是帶著兒子投奔華氏。華氏覺得自己這個侄女是錦衣玉食里長大的,有學識,有涵養,有見地,與貧家姑娘天壤之別,又與自己能說得上話,遂收留了她們母子。
華歸與這個表妹自小玩到大,及至成人,才減少了往來,但是小時候得情意還在,而且她知風趣,懂詩詞,能陪著他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宇宙洪荒,又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媚態,一近身就有克制不住的飄飄然之感。一來二去,很快勾搭成奸,擇吉日擺了筵席,當著東凌縣同僚們的面,將表妹收入房中。
溫秀才嘆氣:“你二妹這么軟弱的人,家中再多一個這樣厲害的人物,不定要被欺負成什么樣,往后的日子可怎么過?”
大妹低眉整理箱子的東西,要送給孫大娘的、易嬸子的、二妹的分開放好。溫秀才見她又不接話了,遂只好怏怏地住了口,聽見外頭響起敲門聲,抬起手抹幾下臉,走過去開門,原來是易嬸子。
易嬸子今天去市集賣雞,回來得晚些,聽過大妹回家,遂過來看看。
大妹站起身接待,感謝她這些年對溫家的照料。自己姐妹不孝,不能近前侍奉父親,全賴易嬸子的照顧。
易嬸子笑得憨實,說起溫秀才的不容易,提起二妹的可憐,一開口,就絮絮叨叨停不住,大妹聽得仔細,偶爾禮貌地點下頭。
溫秀才拉了下易嬸子的衣角,易嬸子這才回過神,住了嘴。
溫秀才幫易嬸子把大妹送給她的東西抱回她家,易嬸子挨近溫秀才小聲嘀咕:“怎么這次看大妹,好像變了很多。”
溫秀才替大妹說話:“她能顧好自己已經很不錯,哪能件件事都顧上。”
易嬸子不同意,“那兩個都是她妹妹啊!”
溫秀才嘆氣:“她們自己不爭氣,有什么辦法!”
易嬸子跟著嘆氣,讓他把東西放在凳子上,將家里曬的菜干、筍干等拿出來給溫秀才,難得大妹回家,讓溫秀才多做些本地才有的菜給大妹吃。
第二天,溫秀才進城里把二妹叫回來。
二妹抱了兒子一起過來,兒子今年5歲,因為怕生,膩在二妹懷里不出來,怯怯打量著大妹,在一群大人的引誘下叫大妹“大姑姑”,聲音糯糯甜甜,因為缺了門牙,說話漏風。
雖說被窩里多了個女人,可是二妹這兩年過得異常舒心,她與華氏侄女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但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做飯要多做兩個人的,洗衣要多洗兩個人的,沐浴要多備兩個人的湯水,華氏侄女并不找她的麻煩,而華氏的注意力被她侄女和孫外甥分散,總算不會一天到晚揪著她的毛病罵個不停。
易嬸子想讓二妹同大妹說說自己的難處,但是二妹覺得自己目前這樣挺好,沒什么可抱怨。
因為要回家做飯,過了巳時,二妹便帶著兒子回去了。
在家里又住了一個晚上,大妹留下些銀子,然后進縣城雇馬車回上京,家里又只剩下溫秀才孤零零一個人。
牢獄
北方的冬天冰天凍地,積雪蓋有三尺厚,盡管待在這里已有些年頭,大妹和蘇慕亭仍然不耐寒,進了屋子離不開火盆,出了屋子就要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尤其是蘇甜,都快要把自己包裹成一個大肉粽。
沒什么事的話,大家都不愿出門,只是蘇慕亭如今挑了李繡男的擔子,不得不時時往外頭跑。這一天,蘇甜跟著她一起出門,回來之后一直說晦氣,原來在街上被一個小混混摸了荷包,當時正逢衙差巡街,立時抓住小混混,卻沒找回荷包,好在小混混也沒得到好果子,被衙差關進了大牢。
蘇甜慶幸道:“幸好沒帶太多銀子,要不然成了打狗的肉包子?!闭f完從袖筒里抽出一個紙袋子,芝麻花生酥還冒著熱氣。
蘇甜將花生酥分給眾人吃。蘇甜是繡莊里有名的饞貓,大家有意讓她,要么推說自己不要,要么拿了一小塊意思意思,蘇甜搬個小板凳放在離火盆最近的位置,抱著剩下的花生酥細嚼慢咽,開心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大妹見蘇慕亭自進門便沒說話,而且時不時轉頭打量她幾眼,遂問道:“怎么了?”
蘇慕亭搖搖頭,若有所思道:“就是覺得那小子眼熟?!?
桂子捏著樣粉紅色的東西進來,推了下瞇眼的蘇甜。
蘇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桂子,不解道:“怎么了?”
桂子無奈道:“你這個大迷糊,自己丟東西都不知道,這樣子丟三落四,遲早要把你家小姐敗光。”說著,攤開手,出現一只粉色繡著□□蝶圖樣的荷包。
桂子繼續說道:“要不是我在你院門口撿到……”
“糟糕!”蘇甜突然大叫,快速站起來,緊張地看向蘇慕亭。
蘇慕亭皺眉嘀咕:“冤枉好人了?!蹦闷鸺茏由系拇箅?,往門外走去。
蘇甜將花生酥往桂子手里一塞,叮囑道:“不要吃完。”跑過去拿衣服,火急火燎地邁出門檻。
大妹心念一動,也快步跟上了她們。
自離家之后,小妹走南闖北,靠做苦力和教書為生,拜過師學過藝,扛過麻袋做過鏢師……雜得估計她自己也記不清了,因知道大妹就在上京,小妹從來都是避開上京。
教書沒有做苦力賺得多,但苦力不收女人,每到夏天,小妹就穿回女裝,梳起辮子,應聘去做大戶人家的西席,到了秋冬時候,厚衣服一裹,就去賣勞力。這一次,她在牧場找到份送皮革的活,因為是跑長途,所以給的報酬比較高。哪知道接到的第一單生意就是送往京城,小妹想要跟牧場管事換一換,但是牧場管事不耐煩,讓她要么別干,要么別說。因舍不得工錢,小妹咬咬牙,覺得自己運氣不至于會壞成那樣,遂和同牧場的老伯一起,趕了馬車來到京城,將皮革交到一位年輕的皮貨老板手上,收了錢,看著天色昏暗,又有好大一場雪要下,她和老伯兩人找了個小旅店歇腳,打算第二天就走。小妹出門買吃的,老伯先開了他自己的房間。
小妹走到一個包子鋪前,因抬頭查看天氣,與一對主仆撞了個正著。小妹連忙道歉,那位小姐倒不在意,只是小丫頭不滿地嘟嘟囔囔,大抵是嫌棄她身上衣服又臟又亂。小妹翻了個白眼,去包子鋪買包子,想不到小丫頭也進了店鋪。
小妹先到,掏了十個銅板買四個包子,小丫頭隨后,要了兩個,要付賬的時候,一摸腰間,大喊有小偷,揪住將要出門的小妹不讓走。
小丫頭大叫大嚷引來衙差,咬定就是小妹偷走荷包。
小妹百口莫辯,除了信誓旦旦保證自己沒有偷之外,沒有他法。衙差自是不信,從穿著判斷,一個出自富貴之家的人怎么可能為了一二兩銀子隨隨便便誣陷別人?再看小妹裝扮,不是痞子就是無賴,遂將她押進大牢。
小妹原先心里想著:進大牢就進大牢吧,幸好還沒來得及與掌柜的要房,算是省下一晚上的住宿錢??墒且魂P進來,就后悔了。在這個冷冰冰的季節里,牢房冷得像個冰窖,就算將破棉被都裹在身上,也抵不了寒,三人高的牢頂上有個腦袋大的窗口,呼呼往里頭灌冷風。
小妹欲哭無淚,裹著棉被走到牢門處,抬腳一個勁地踹門上鎖鏈,大聲喊“冤枉。”但是沒人理。
喊得多了,隔壁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不耐煩地飛過來一只破鞋,罵道:“能不能安生點!冤枉?誰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