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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妹已經答應下,那么一切好說。沒過幾天,鄭家夫妻親自和媒婆一起到溫家納彩,取了大妹的生辰八字,與鄭恒的比對,過文定。
溫家家貧,便是將整個屋子都賣了,也湊不齊一份體面的嫁妝,溫秀才愧疚道:“是爹無能,讓你受委屈了。”
“爹您多慮了,”大妹沒覺得什么可以介意的,“若是他們看不起我們,便不會來結這個親。嫁娶最重要的是人,嫁妝之事,多則多之,少則少之,心寬天自大,何必在意旁人看法。”
擇了吉日,于六月初八下禮書和聘禮。鄭家給的聘禮尤為豐厚,金銀滿匣,綢緞滿箱,首飾頭面多不勝舉,還有三牲、海味、糖果等等,凡大妹出嫁要用的東西,都替她考慮到了。溫秀才取出幾匹布,一匹送易嬸子,一匹送孫大娘,又給小妹和二妹各做一套衣裳,大妹讓剩下三匹當嫁妝意思意思就行,其他的放在家里做衣服,但是溫秀才不肯,拿布匹到城里成衣店給大妹做了八套時新款式,其他的全留作出嫁時候用。
東西雖然基本全了,但是家具、生活用具等東西還需要自己做,好在鄭家給的銀子充足,溫秀才這也添置,那也購買,因考慮到鄭家身份,所有東西都挑最好的,也不過才花去禮金的十分之一。大妹讓溫秀才把禮金放在家中備用,要不然等她嫁去鄭家,溫家就斷了經濟來源。溫秀才嘴里應好,但是到了出嫁那天,仍是偷偷把銀子放回在嫁妝里,只留下一百兩作應急之用。他本就覺得虧欠大妹甚多,恨不得把自己的整付心肝都掏給大妹陪嫁走,又怎么會動用鄭家的聘禮。
吉日選在九月,中秋時節,金燦燦的樹葉掛在梢頭,道旁也是黃澄澄一片,稻蕙壓彎了禾腰,昭示著今年又是個大好豐年。鄭恒騎著高頭大馬,領著樂隊吹吹打打從郡城出發,迎娶隊伍排成了長龍,浩浩蕩蕩進了東塘村。
眾人皆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大的場面,不但東塘村萬人空巷,便連鄰村也跑過來瞧熱鬧。鄭恒也是第一次被這么多人圍著看,有種萬眾舉目的感覺,矜持地微笑著,昂首挺胸,氣宇堂堂,威風凜凜。
花轎停在溫家門口,鄭恒下馬叩拜老丈人,迎娶隊伍在外頭涼棚將就吃了些東西,媒婆進去扶新娘子出來,兩人一起拜別溫秀才,媒婆送新娘子進花轎,鄭恒重新上馬。
高頭大馬帶著花轎消失在視線里,隊伍的末尾還留在溫家門口排隊,溫秀才不禁嗚嗚哭起來,易嬸子扯了下他的袖子,讓二妹扶他進屋。但是溫秀才堅持不進去,直到迎娶隊伍的尾巴也看不見了,鑼鼓嗩吶的聲音消失得很遠很遠,腳后跟方才落地,淚珠子把半截袖子都打濕了。
花轎抬到鄭家,正好吉時,一應皆是準備好的,新郎新娘邁進大門,立即被簇擁送到大廳拜堂,之后新娘進洞房,新郎留在外頭陪客,直鬧到新郎醉醺醺不省人事,好玩的公子少爺才放過他一劫。哪知進了喜房,鄭恒又生龍活虎起來。挑了紅蓋頭,喝過交杯酒,隨伺的仆婦丫頭退下。
關上房門,隔去外頭喧囂,洞房之內靜悄悄,兩人這才能真正單獨坐一起,臂兒粗的龍鳳燭光之下,大妹的臉明艷如霞,鄭恒抓握了她的手傾訴衷腸。
紅燭淌淚,床幔遮掩,云裳輕解,春宵苦短,不知東方之既白。
三朝歸門之期,溫家早早掃榻以待,孫大娘怕溫家忙不過來,特地從鄰村走過來幫忙。
午時過半,總算等到一車一馬到來,溫秀才和孫大娘出來迎接,見鄭恒先下了馬,將韁繩交給小廝,自己親自繞到馬車邊,扶大妹從車里下來,馬車里還鉆出一個與二妹差不多年紀的丫頭,是鄭家專門撥給伺候大妹的。
鄭恒和大妹向溫秀才請了安,又拜見了孫大娘,鄭恒跟著大妹喊孫大娘“干娘”。
溫秀才開心地連連點頭,見大妹珠環翠繞,已是貴婦人打扮,身上的綾羅綢緞不是自己給她準備的嫁妝,應該是鄭家一早就做好,送給她穿的。大妹臉色紅潤,還帶有新嫁娘的嬌羞,可見女婿待她不錯,鄭家也不曾虧她。溫秀才又是欣慰又是傷感,不禁眼眶又濕潤起來。
溫秀才了解鄭恒不深,以為他富家出身,雖不至于看不起他們小門小戶,但總會有些抵觸。現見他待人接物有禮,對二妹和小妹和氣悅色,對自己、孫大娘及易嬸子這些長輩也是尊敬有加,對大妹更是疼愛關懷,遂放下心,覺得無論如何,算是對孩子娘有了第一個交代。
鴛盟
知道溫秀才喜歡湊熱鬧,愛看稀奇古怪的事情,蘇姑夫好似找到知音一般,凡是聽到哪里有重大喪葬活動的,均讓自己馬夫把溫秀才接過來。鄭家出入得多了,溫秀才發現鄭家父子是不干活的,反倒是鄭夫人忙進忙出,生意上的事皆由她拍板,大妹現在也不常做刺繡,開始跟著鄭夫人學習染布技術。
溫秀才難免會有抱怨,和大妹嘀咕道:“親家母就這么慣著姑爺?”
大妹安慰他道:“婆婆和相公有十八年之約,等明年過了生辰,他就會把重心放在染坊,慢慢挑起家里擔子。”
溫秀才放心地點頭,想了又想,怕大妹心思單純,提點道:“趁著姑爺還沒上手,趕緊從親家母那里多學點壓箱底的技術,把握住染坊大權,才能在家里站穩地位。”
大妹覺得溫秀才想得太多,不過為讓他放心,口頭上答應他。
朝廷為慶祝太后六十大壽,特開恩科,此舉一下,普天同慶。考試時間放在五月,因考慮到路程,南越一帶的學子要提前一個多月啟程。臨行前,華歸來找二妹,想帶她到省城玩玩。彼時溫秀才在鄭家未回,小妹去了學館,沒人可以幫她做主,抵不住華歸軟磨硬泡般的懇求,二妹只好半羞半怯地答應,留了張紙條給小妹。
從東塘村到縣城有一個時辰的路程,二妹經常走這條路,要是她單獨走,完全不要這么長時間,但是華歸腳程慢,走一走還要歇一歇,因此時間耽擱得久些。
正是暮春時節,柳絲長系,綠肥紅瘦,鳥兒低低地飛,蟲兒輕輕地唱,一路上,華歸講了許多,關于功名的勢在必得,關于未來生活的憧憬,關于官場的奮搏,與大妹不愛談不同,二妹不善談,再加上害羞和膽怯,簡直惜言如金,一路上只聽見華歸為避免冷場,不停地說話,在問到二妹的時候,二妹就點點頭表示贊同。
到達縣城,已過午時,華歸先帶二妹去吃飯。因囊中羞澀,要的飯菜比較簡單,好在二妹并不介意,倒讓華歸有所感動,勸二妹多吃一些。想到華歸要長途跋涉上京城,大妹把好的都留給了他。
吃飯罷,華歸兩手一攤,翹起了二郎腿,笑說道:“溫姑娘對這里熟悉,有勞當個向導。”
因考期近在眼前,二妹帶著華歸爬了狀元山,拜了孔廟,求了支上上簽,簽文上說:“開天辟地始為先,苦讀詩書心要虔。若得此簽非小可,功名可許帝王前。”華歸很是開心,又請二妹進茶館喝茶,要了一樣點心。
從茶館里出來,天色近晚,二妹著急要回,華歸說道:“不才有幾句貼心話,想要私底下和姑娘講講。”說著帶著二妹去落腳的客棧,二妹不疑有他,跟著華歸進了客房。
華歸返身關上房門,癱坐在椅子上,重重舒了口氣,“我從來沒像今天一樣走過這么多路,阿倩你累不累。”
二妹微微搖頭,輕聲道:“還好。”覺得“阿倩”這個名字由他口里叫出來真好聽。
“可累死我了。”華歸捏捏腳踝,見二妹轉頭在看窗外,知道她想要回家,遂挽留道:“反正老丈人不在家,不如留在這里陪我吃飯吧?”
二妹低聲道:“小妹要回家的。”平常家里都是由她做飯,小妹雖也會做,但要是只是她一個人在家,就會隨便解決,不知今晚會不會餓肚子。
華歸招手讓二妹坐到旁邊,柔聲問道:“等我上京了,你會不會想我?”
二妹紅了臉,低頭不說話。
“會不會?”
華歸胳膊擠了一下二妹肩膀,二妹縮了下肩膀,點點頭,將頭埋得更低。
華歸伸手觸了一下二妹的手背,見她瑟縮一下,并沒有拒絕,干脆大著膽子抓住了她的柔荑。二妹急忙掙扎,只是沒有他手勁大,只好作罷,臉上的紅暈似能滴下血來。心頭小鹿亂撞,正混混沌沌之際,聽見華歸說:“你要是想我,就看看我給你的畫,可是我要是想你了怎么辦?”
見二妹不答聲,華歸又擠了下二妹肩膀。
“不……不知道……”二妹緊張地咬住嘴唇。
華歸提議:“手絹行不行?”華歸捏了捏大妹手掌,催促道,“送條你常用的手絹給我行不行?”
二妹微不可見地點頭,聲音如蚊子叫:“松……松一下……”
華歸失笑,依言松手,見她從袖子里抽出一條半新不舊的帕子,連忙接過來,放在鼻尖嗅了嗅,少女馨香縈鼻,滿意地塞進懷里。
除去在溫家的那一次,這是華歸第二次和女孩子單獨相處,說不緊張是不可能,不過因為一天走下來,兩人已經不像剛開始那般陌生,再加上看見二妹嬌怯又惶恐的樣子,華歸膽子大增,反而從容淡定許多。
看著二妹一副受驚小鳥的樣子,華歸便想逗逗,遂故作憂心忡忡道:“此去若是高中就罷了,歸來后完親,往后便是你我的大好日子,若是不能高中,老丈人悔婚了怎么辦?”
“啊?!”二妹愣愣抬頭,見華歸一雙眼睛全注意著自己,又誠惶誠恐低頭。
華歸嘆息道:“若是不能高中,你也會看不起我,同意老丈人退婚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