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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香素來是守護在采薇身邊的小辣椒,伶牙利齒,愛逞強好面子,哪料今天竟然是棋逢對手了?她心里的火苗噌噌往上冒,更不肯與對方善罷甘休,指指點點地罵將起來,那紅衣姑娘也是唇槍舌劍,絲毫不肯示弱。
于是四人就杵在站臺上,被身邊來來往往的人流擠成一團,挨挨擦擦地嚷嚷著。一時間引得車站上的旅客紛紛側(cè)目,還有一些愛看熱鬧的閑人,一看有人吵架,也不著急出站了,走過來把他們團團圍住,站在旁邊看起西洋景了。
采薇見狀,心下一驚,暗想:“我們倆是來上海逃命投親的!眼下人生地不熟的,剛在火車上渡過一劫,怎么一下車就掉進了是非窩子?自己堂堂的名門閨秀,打扮成這個不男不女的模樣已經(jīng)夠丟人的了,現(xiàn)在還要被人圍觀,這成何體統(tǒng)?”
想畢,她急忙伸手捉住蘭香的手腕,對她狠狠搖搖頭,往前努了努嘴,示意她趕緊打住,息事寧人,馬上離開這里。
蘭香看她給自己示意,也不敢拂逆小姐的意思,只得硬憋下一口氣,用手指點著那紅衣姑娘:
“算你們走運,我家少爺今天有事,懶得和你們計較!下次再讓我遇到,哼,有你們好看!”
說罷,從地上忿忿不平地拎起了箱子,狠狠地瞪了那兩人一眼,跟著采薇往前走去。
那紅衣姑娘伸出兩個大拇指放在嘴角,把手掌張開放在嘴巴兩邊搖了搖,吐出自己的小舌頭,沖二人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哈哈一笑,小聲罵著:
“哼!神氣什么呢?兩個笨蛋!!”
說完,她回頭沖哥哥眨了眨靈動的大眼睛,粲然一笑。那藍衫少年此時也沖她神秘的一笑,伸出一只大手摩挲了下她的腦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扭臉便往前疾馳而去。紅衣少女也絲毫不敢耽擱,腳下如飛,往前奔去,二人瞬間鉆入站臺上擁擠的人潮,消失地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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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和蘭香兩人共帶了三口大箱子,一會兒采薇先拎兩個,拎不動了再換蘭香拎兩個,就這樣輪換著,兩個弱女子拎著沉重的大箱子,在站臺上踽踽前行,難怪站臺上的乘客都已散去大半,她們倆還在艱難移動著。
站臺上熙熙攘攘的人潮褪去大半,喧鬧的聲音頓時安靜了不少。
“哎呀,怎么這么沉啊——蘭香,我實在是走不動了——”
采薇累得緊,把一張白玉一般的秀臉漲得通紅,她從小嬌生慣養(yǎng),哪里吃過這種苦頭?一看自己實在走不動了,當即把箱子往地上一撂,噗通一下坐了下去,擦擦頭上的汗珠,呼哧呼哧喘起氣來。
蘭香低頭拎著箱子正在后面一步步挪呢,一看小姐撂挑子了,也氣喘吁吁地趕忙來坐在她身旁。
此時站臺上還有些稀稀拉拉的旅客,三三兩兩的鐵路執(zhí)事人員來回穿梭著,幾名腳夫遠遠站在一邊,兩手插在號衣的口袋里,睡著一般地站著;他們已經(jīng)在剛才的人流高峰賺足了錢,就犯不著現(xiàn)在打出很大的精神來了。
這時站臺柱子旁一個腳夫正和另一個人對面站著,插著手聊天說笑,他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噗噗的往外吐瓜子皮,雙眼來回脧著看站臺上的動靜。此時他抬頭一看,見采薇兩人坐在幾口大箱子上休息,迅速打量了下二人的裝扮,覺得有生意送上門了。他把瓜子皮從嘴里像箭一樣地噴出老遠,把破氈帽從頭頂上一摘,拿在手里左右晃蕩著,大搖大擺地走到二人面前:
“喂——這位少爺!累了吧,唉,搬東西干嘛要自己搬呢?你沒看見我們哥幾個在旁邊坐著嗎?只要一招手,我就給你們搬啊——“
采薇抬頭一看,這人長著一張黃麻子臉,一笑露出口黃牙,整個臉都籠罩在一團黃氣當中,留著個大光頭,頭頂露出一片青黑色的頭皮。
“啊——那也好,那你就搬吧——“
采薇一看有腳夫上前效勞,自失地一笑,這才覺得自己閱歷太少,沒有太多社會經(jīng)驗,明明花兩個錢就搞定的事情,還非要和蘭香累死八活地受罪。
腳夫見狀二話不說就開始把行李往肩上扛,蘭香在一旁多了個心眼,順口問了句:
“師傅,你搬這幾件行李多少錢啊?”
“不貴,三塊!”
“……什么?!三塊!三塊還不貴啊?你搬這幾個箱子就要我們?nèi)龎K錢嗎?“
就當時的物價水平而言,三塊錢不少了,蘭香一聽,這價格高得有點離譜了!
“哎,哎,不對吧?怎么價錢這么高?我們那邊車站腳夫搬一次才幾毛錢誒——“
“你們那邊?你們那邊是幾毛錢,這里可不是你們那邊,這里是上海!嘿嘿,小姑娘,我告訴你,到了上海那什么東西都要漲價哩!“腳夫說罷,沖蘭香哈哈一笑,呼啦啦還要再去搬別的箱子。
蘭香急了,看這樣這人是欺負她們是外地來的,訛上她們了,她趕忙喊道:
“你等等,我們不用你搬了,你還放這兒吧!“
“不用我搬了?那好嘞——”那腳夫把扛上來的箱子就勢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掌上面的土,沖蘭香流里流氣地一笑,伸出一只大手來:
“那也好,省得老子我受累!不過小姐,你得把那三塊錢給我付了!
“什么?我們就沒讓你搬,你怎么還朝我們要錢?”
蘭香和采薇一聽愣住了,瞪大眼睛脫口而出。
”呵呵,你們倆是從外地來的吧?那好,我就告訴你們本幫的規(guī)矩,我們哥幾個可不是一般的腳夫,你要么別叫我來,叫了我就是三塊!我不管你是行李大,還是行李小,是搬還是不搬,只要叫了我來,一律三塊,概不議價!拿錢吧——“
說完把他的黃麻子臉唰得一沉,眼睛一瞪,把一只沾滿油污的大手又伸到蘭香臉前。
采薇和蘭香一看,今天是遇上訛人的青皮了?不由地勃然大怒,噌地從地上站起身來,與這腳夫大聲爭執(zhí)起來。
那腳夫不依不饒,口吐白沫,晃著腦袋振振有詞。吵了一會兒,他一看吵架還不真一定能吵過這兩位,便想起了激將法,他故意轉(zhuǎn)過臉對蘭香輕蔑的一笑,撇著嘴說:
我一看你們就是外地的,沒來過上海灘!你們沒錢,就不要愣充大瓣蒜,還要叫我們腳夫過來,叫過來了不給我們服務(wù)費,三塊錢都掏不起,哼,真他娘的是個窮光蛋,呸——”
說罷,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這一下可把蘭香激怒了,她心里罵道:“我們江家的人出來闖蕩,還會沒有錢?笑話!這一路我們的鈔票可是我負責看管,一路上包都沒離過我的手。我現(xiàn)在就掏出幾張大鈔票來,讓你這個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見識見識,我們江家是不是窮光蛋!”
想罷,蘭香連忙低頭,去手腕上掛著的小坤包里摸錢夾子,誰知她不摸還好,這一摸登時嚇得她魂飛魄散,后脊梁骨噌噌往外冒起冷汗!她猛然抬起頭沖采薇大叫了一聲“哎呀!大事不好了!”
采薇見蘭香此刻臉色煞白,兩只大眼睛眨都不眨,只管直勾勾地盯住自己看,摸著錢包的手都哆嗦起來,也被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奪過包來細看。只見蘭香手里的坤包背后,不知被誰用什么銳利的東西齊刷刷地拉了一道大口子,咧著個“大嘴”,里面的襯布都微微往外翻著。采薇這一下驚得心頭突突直跳,她趕忙再往包里細翻,只見此時里面裝著的錢夾子和自己最昂貴的一塊女士腕表都不翼而飛了!只剩下一個粉匣子和一管口紅,可能是因為窩在包的角落里,被包的襯布裹著,才沒從那大口子里漏出來。
采薇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聽耳朵邊“嗡”的一聲轟鳴起來,她的大腦里一片空白,只覺得眼前一黑,噗通一聲坐倒在地上……
多年以后,當采薇回憶起上海火車站的這一幕,她已經(jīng)可以云淡風輕地一笑,對別人繪聲繪色地描述,仿佛是在說一個發(fā)生在旁人身上的笑話。
然而此刻的采薇,只覺得命運之神又一次毫不留情地給了她一記耳光!
良久,采薇對著蘭香呆呆地說了一句:“蘭香,我們完蛋了——”然后一咧嘴 ,坐在箱子上嗚嗚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