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相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洋場十里地寬平,無限工商利共爭。
風俗繁華今愈盛,肩摩轂擊路難行。
滿街裝飾讓銀樓,其次綢莊與匹頭。
更有東西洋廣貨,奇珍異產寶光流。”
——————記上海灘頭十里洋場
表哥吳繼祖垂著頭沉吟了良久,猛然一抬頭,面色凝重地沖江太太和采薇一字一句的說道:
“女扮男裝!——”
江太太和采薇面面相覷,呆楞著陷入沉思。
江老爺的突然離世,對江家而言,可謂滅頂之災。然而更要命的是,洪宇豪無休無止地瘋狂糾纏。江老爺入葬還沒多久,洪家就派人來旁敲側擊,說到七七四十九天后,采薇出了熱孝,仍要派人前來提親,死纏爛打的非要把采薇娶到手不可!這下可把江家闔府上下嚇壞了,無不為采薇捏了一把汗。
大家整日絞盡腦,卻無計可施。吳繼祖這些日子天天在江家給舅媽表妹出謀劃策,憋了幾日,終于急中生智,想出女扮男裝的法子。
吳繼祖認為洪宇豪做事陰狠毒辣,不擇手段,眼看四十九天之后,他定會來糾纏。如今恐怕只有這個鋌而走險的法子,才能讓采薇逃此一劫。
采薇和母親表哥反復商量,覺得眼下無論如何不敢跑回北京。因為洪宇豪很清楚她在哪里上學,她若消失,必定會派人去燕京大學里騷擾,江家在北京無人無勢,采薇孤身一人如何應對,多半還是被他強抓回來罷了。
此時江太太忽然想到,她娘家親戚中有一個表弟現在在上海法租界的洋行里頭做事。原先常來蘇州看她,這幾年關系雖說淡了些,畢竟還有往來,不如讓采薇先逃到他家里去,避上一陣風頭,諒那洪宇豪未必就想得到。
采薇怕耽擱久了,夜長夢多,不知又生什么波瀾,也不敢再猶豫,就決定依表哥的計策行事。采薇化妝成來江府奔喪的一個親戚家的少爺,蘭香裝扮成他的未婚妻,一起逃出江家,往上海法租界投奔表舅去。
當下吳繼祖便派傭人到外面置辦一套最小碼的男士西裝,皮鞋,連同洋帽、領帶、領結,通通囑咐其買來。采薇收拾好行囊,換好衣裝,西裝革履,洋衫洋帽的穿戴起來。
她向來心細,生怕自己在膚色上露出馬腳,便特意在臉上涂了些黑黃的膏粉,裝出些男子皮膚黝黑的模樣。
她二人喬裝之后,又互相審視多時,覺得采薇還有點女相,吳繼祖便摘下自己的一副圓框黑眼鏡讓她戴上,這才看起來沒什么破綻了。她倆天蒙蒙亮便起身,在大門口裝模做樣的演著戲離開了江家,趁著朝霧的掩映直奔火車站而去。
好在大清早車站上南來北往的旅客雖多,但都行色匆匆,也沒人注意這倆人有什么不同。直到上車后二人才把懸著的心放下,但是她們覺得大功就要告成的時候,竟突發了火車上驚魂的那一幕。原來自己離家出走的消息被江府里黃金華安插的內應出賣了,洪振豪竟然派軍隊的人帶著自己的畫像,到車上來抓人,多虧眼前這位俊逸青年出手相救,否則后果真的不堪設想。
——————————————————————————————————————————
此時,采薇把回憶的縷縷絲線從悲傷的過往中硬生生地扯了回來,把迷離的目光又重新投回火車之上。
她扶了扶滑下去的圓形黑框眼鏡,穩住心神,伸出芊芊玉手,捧著腮眺望起車窗外的風景。此時那些江南所獨有的碧綠水田已漸行漸遠,消失在視野之中。取而代之的則是鐵軌兩邊鱗次櫛比的各式建筑。灰色的低矮民房擠擠挨挨,蠖屈蝸潛;粉刷著彩色屋頂的西式洋樓精致玲瓏,獨具匠心;至于那些高聳入云的商業大廈,更是鶴立雞群,富麗堂皇,于一片建筑的海洋中凸顯著自己不同凡響的氣派。風格各異的建筑中人影綽綽,縱橫交錯的道路上車水馬龍,這些無不在提醒采薇一件事:“上海馬上就要到了!”
采薇此刻百感交集,她小時候就聽父親講過春申君開黃埔江的傳說,當時她年紀尚小,醉心于這個傳說,對它念念不忘。后來,她在燕京大學里讀書時,曾聽很多位老師和同學談論過上海。在這些人口中,上海是個一座充滿魔性的“魔都”,它是一座十里洋場,坐擁著人世間的無數繁華,它也是一個充斥著投機與冒險的“鬼蜮世界”。她知道上海灘頭的熙熙攘攘中,有市井小民,也有工商巨子,有洋人買辦,也有惡少小開,還有那數不清的流氓阿飛,娼妓舞女,青紅幫,拆白黨......
一直以來,在采薇的想象中,上海是一座高深莫測的城市,華洋雜處,光怪陸離。這座城市里的一切無不蒙上了神秘又有趣的面紗。就要到上海車站了,她心中五味雜陳,激動,不安,恐懼,向往,期待,往昔經歷的悲痛,未來生活的憧憬,種種的情緒如浪潮般翻滾匯集,一齊涌上她的心頭。
她依稀記得在大學的圖書館里,她曾經讀過一份蔡元培先生主辦的《警鐘日報》,那上面刊登著一篇名為《新上海》的社論,在這篇社論里,蔡先生曾盛贊上海是“現在中國的黑暗世界中光焰奪目之新世界——”
“黑暗世界之中的新世界——”采薇在口中喃喃的自語,“唉——”她長長地嘆息,“但愿吧,但愿我江采薇能在這光焰奪目的新世界中永遠地將黑暗拋在腦后,走向光明——”
“哐當——”一陣巨響,火車在震顫中猛然剎住了閘門,上海火車站終于到了!
只見車廂里頓時混亂不堪,像被一瓢熱水兜頭澆下的螞蟻窩,一時間人頭攢動,旅客紛紛離開座位,搶著拿行李的,抱小孩的,扶老人的,如潮水般一窩蜂地往車下擠去。
采薇和蘭香兩人懵懵懂懂地拎著大箱子,被后面的人流往前一沖,稀里糊涂地下了車。下車后采薇才猛然想到,她竟然還沒和那位青年打個招呼,道聲感謝,甚至連“再見”這種客套話也沒來地及說,就這么在時間的荒野中偶然相遇,短暫相處后又草草分開,從此天各一方了。她心里此刻簡直郁悶到了極點,一陣兒懊惱,一陣兒愧疚,難過地連頭也抬不起來,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著。
此時的站臺緊張而又喧鬧,擠滿了人,可謂是人頭攢動,蔚為壯觀。步履匆匆的旅客們各懷心事,臉上帶著形形□□的神情。有上車的,有下車的,有送親友的,有長途旅客下車活動筋骨的,還有買東西賣報紙的,簡直像一個巨大的鬧市。
吵嚷聲,尖叫聲,抱怨聲,充斥著整個火車站,采薇只覺得只聞聲音,卻看不見臉!還有被天災戰亂所迫,從各省逃到上海的難民,也隨著火車的抵達蜂擁而至,爭相出站,都想涌入這大上海,在黃埔灘頭謀求一條生路。
采薇和蘭香只感到抬不起頭,下不去腳,連腳丫子被踩都不曉得是誰的?走了好一會兒,旅客向東南西北漸漸分流,站臺上的人群不似剛才那樣稠密,采薇和蘭香面前這才略略閃出一條小道。
就在此時,人群中突然沖出一位藍衫少年,他一邊往前狂奔,一邊口中喊著:“壞了,壞了,趕不及了,趕不及了——”,這藍衫少年一邊嚷著,一邊沖這邊風馳電掣地奔跑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砰”的一聲,他竟然與迎面低頭行走的采薇撞了個滿懷。采薇此刻順人流邊走邊琢磨著自己的滿腹心事,哪曾想從站臺上的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還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她的身上。
這一下好懸沒把采薇撞得飛起來,她大吃了一驚又吃了一痛,不由得捂著胸口叫出了聲。鼻子上架著的那副大黑框眼鏡,“啪唧”一聲被撞掉在地上,采薇急忙彎腰去撿,只見那藍衫少年正因為慣性的原因收不住勁兒,身體朝前晃晃悠悠地栽了幾步,只聽“咔嚓”一下,那副由表哥送給采薇,陪她 “出生入死”的黑眼鏡,在少年的一雙破布鞋下踏了個稀巴爛。
“哎呀!”
采薇氣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心里暗罵道:“這站臺上人山人海,你左也不撞,右也不撞,偏偏就在人群中不偏不倚的跑來撞我!真是‘眾里尋他千百度,這人就在火車站臺處!’豈有此理?!”采薇這么一想,臉上不由得帶出幾分慍怒之色,她把俏臉一沉,把頭揚起,盯著撞自己的人打量起來。
只見對面的少年,十七八歲的年紀,瘦高個子,穿著件破破爛爛的藍衫子,腰間扎著一條板帶,上面掛著個小褡褳。此人身材瘦削,但剛才跑起來的時候卻帶著一股子狠勁兒,看起來英氣勃勃,很有精神。一頂深褐色的破氈帽歪歪扭扭地扣在腦袋上,一頭留得很短的黑發稍稍在帽檐外露著,皮膚稍微有點黝黑,臉上輪廓突出,五官分明。一雙黑眼睛,看人時發著明亮的光,鼻梁高挺著,臉上帶著幾分不屑的神情。
這少年別處都與那些尋常的里弄少年一般無二,只是臉上卻掛著副略顯冷峻的表情,透著一股子與他實際年齡并不相配的成熟。在他脖子下面還有一道暗紅色的狹長疤痕,大概一寸來長,閃電一般刻在皮膚里,一直延伸到鎖骨之上。
這位藍衫少年揚著他線條分明的俊臉,斜睨著眼,歪歪嘴角,向采薇淡然一笑:
“哦,這位少爺,不好意思,得罪了!今天我家有急事,耽誤了趕火車的時間,我剛才光顧著跑,不小心把你撞了!”
說完,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眼鏡殘片,想要張口說點什么,但欲言又止,微微一哂,便不作聲了。
“大哥!怎么樣?沒事吧?”
一聲嬌叫從藍衫少年的背后傳來,采薇忙閃目觀看,這才發現小伙子身后還跟著一位姑娘。這姑娘約莫十五六歲,身上穿一件破舊的紅底白花粗布衣裳,與那藍衫少年身上的一樣,都是補丁摞著補丁,破爛不堪,肩膀上斜背一個藏青的小包袱,像是被油浸泡過一樣,污跡斑斑。
這姑娘長著張圓圓的臉兒,前面留著幾撮很短的劉海。她的兩腮像是常年呆在海邊被海風吹得緣故,紅彤彤的,酷似一顆紅蘋果。她把一頭黑漆烏亮的長發在腦后編成一條粗麻花辮子,頭上也沒任何的裝飾,只用一根紅布繩纏在麻花辮上,在滿頭黑發中稍稍顯出一點鮮亮。
此時她正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采薇這身闊少爺的裝束,一雙濃密的眉毛叛逆地揚起,長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對靈動清澈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亂轉,閃爍出動人的光芒。
采薇看罷不由在心下暗嘆:“好一位漂亮的姑娘!”
這時候旁邊站著的蘭香氣不過了,她把腳使勁一跺,手上拎著的行李往地上一撂,提溜起洋裙的裙角往前跨了兩步,指著藍衫少年的鼻子罵道:
“我說你這個人怎么回事?走路不長眼睛嗎?你家有事兒你就能像個野人一樣在站臺上亂跑啦?你看你把我家小……啊……我家少爺的眼鏡撞成什么樣了?這可不行,你得賠!”說完,氣迭咻咻得怒視著對方。
蘭香此時已經把她與采薇的“小兩口”身份忘掉了,將她一如既往,忠心不二的丫鬟本色又完全重拾起來。
“哎—哎——你這人講話怎么這么難聽啊?!你說誰是野人?我哥哥剛才都說了,因為我們家臨時有事,耽誤了時間,我們才急著跑呢,何況我哥哥剛才都給你們道過歉了,你還要怎樣? ”
那紅衣小姑娘聽蘭香罵她哥哥,也不干了,跳起腳蹦到她哥哥身前,挺著胸脯,瞪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與蘭香對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