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zzZ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年大概是司天臺最為忙碌的一年,司天監已經三天三夜未曾回家了,每天忙得腳下生風,嘴角生了一溜的水泡,連如廁的時間都恨不得省下來演算。司天臺里到處都堆滿了草紙和文書,司天監帶領一群人就坐在紙堆里卜算推演,他敢拿自己的項上人頭打賭,這里坐著的是舉國上下最期盼國泰民安的一群人。
每晚夜幕降臨,京城里閃爍著萬家燈火時,司天監就帶著司天臺的一群老老少少登上位于城西南的觀星樓觀星,假如這時候有人恰巧從觀星樓下經過,也許他的頭發或是衣袍會被從天而降的不明液體沾濕。
假如他還有興趣嗅一嗅被淋濕的地方,大概會聞到……深沉的苦澀和絕望的氣息。
從天而降的水,是司天臺上下幾十口人的淚。
那五顆星星啊,求求你們不要再連在一起了,南方那顆突然變紅的星星啊,求求你變回原來的顏色吧,月亮啊,求你好好的露一次臉不要再被什么黑斑擋住了,那些滿天亂飛的彗星啊,求求你們等我們這群人都壽終正寢了再飛吧……
這日清晨天剛亮,剛剛年滿二十的司天少監李錚就已經穿戴整齊,束好了冠,手捧一疊謄抄著整齊小楷的書卷在宮門外候著了,離開宮門還有一刻,把守宮門的侍衛便和他閑聊道:“今日怎么不是司天監大人過來了?”
李錚抬起袖子揩了揩額頭上的虛汗,臉色發白答道:“大人操勞過度,病倒了,今日便由在下代勞。”
侍衛看他這幅戰戰兢兢的樣子,忍不住好心提醒道:“大人可是早上走得急沒來及出恭?若要如廁去那邊便是,我們往常也是在那方便的。”
李錚擺手道:“多謝多謝,在下并不想如廁……只是,略有些不適罷了……”
侍衛聞言答道:“那大人可要保重身體,若是大人也病倒了,這緊要關頭,陛下可每天都盼著司天臺的好消息吶……”
李錚心里“咯噔”一聲響,暗罵一句:好消息又不是田里的韭菜,哪還能能一茬一茬地冒出來,司天監這個老不死的,自己怕被皇上一怒之下砍掉腦袋,就故意裝病不來面圣!可憐自己年紀輕輕,滿腹的才華還沒來得及盡情施展,而且才剛剛成家,連小娘子的被窩都還沒焐熱……
想著想著,李錚的思緒越飄越遠,微微泛白的天際還有幾顆黯淡的星星在晨光中掙扎著,不知是象征著何處的悲歡離合,生死禍福。
“咔——”沉重的宮門被緩緩推開了,兩位侍衛收了臉上的笑容,挺直脊背一動不動地持劍站在門兩側,身上沉重的鐵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冷的白光,李錚下意識拿手擋了擋眼睛,直到看到了身后漸漸向大開的門口聚攏的人群,才反應過來,恭恭敬敬地捧好了手里的書卷,低頭看著腳下的路,抬腿跨過高高的門檻,快步向門內走去。
司天監昨日囑咐了他,要在別人的卷宗奏折都還沒來及呈上去的時候就搶先把自己手里的呈到御案上去,這樣那些亂七八糟的民生刑事財務都堆在了上面,糟心的事兒一件一件看過去,再看什么五星連珠熒惑守心,也就不那么容易生氣了。
就跟他當年還是司天臺生員時,每次都要偷偷把自己的功課壓在同僚的最下面,是一個道理。
這么想著,李錚扶了扶頭上的冠,腳下的腳步又加快了些,立志一定要把其他人都遠遠甩在身后,若不是擔心失儀,他甚至都要一路小跑起來了。
然而身后有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像是黏在他的背上,怎么也甩不掉,好像……還越來越近了。
李錚心下著急,忍不住就回頭看了一眼,這不看還好,一看腳下一個趔趄,險些就把手里那些寶貝書卷都拋出去了。
他擔心自己殿前失儀,因為在司天臺幾天幾夜不曾沐浴換洗衣衫,還連夜從城西南的觀星樓趕回了城東北的家里洗澡,一路急急火火沖回去,還得一邊留神天上的星星,連臨到家時隔壁府上的老王從自己家圍墻上摔了下來都沒注意到。
可這個人倒好,穿得一身破破爛爛的短衫,沒束發沒帶冠,一雙破靴子上沾滿了深色的污漬和黃土,踉踉蹌蹌地往前小步地跑著,看起來還有幾分吃力。
原來還有比咱們司天臺過得還不容易的人啊……李錚這么想著,心里不由得起了些惻隱的念頭,側過身子貼著宮墻站住了,讓這個邋遢人跑到了自己的前邊去。
可這人似是有些體力不濟,剛剛跑到李錚面前時,卻是一下撲倒在了地上,“砰”的一聲,地上的灰塵都飛起來一丈高。
李錚愣了愣,看了看雙手捧著的書卷,正在猶豫是扶還是不扶,卻突然感到腳腕被人用手牢牢扣住了,低頭一看,那邋遢人一張不知幾天沒洗過的臉上滿是懇求的神色,整個五官中只有那一口白牙看得還清晰些,此時卻也是在齒隙間淌著觸目驚心猩紅色血液。
“大人……大人……武陵軍……錦城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