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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胡子老人家姓胡,軍中人都叫他胡掌勺,阿漁便喚他胡師傅。
胡師傅每日管軍中伙食,自從阿漁跟了他,日子便好過了許多,且不說旁人再不能拿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情來隨意使喚他,便只是吃穿用度上,都一齊跟著這師傅水漲船高了。雖說掌勺的不過是個火頭軍,不像軍師和管火器的那樣在貴人跟前得臉,可人家手里捏著的卻是一日三餐的飯勺,軍中不許私自開小灶,是饑是飽都得掌勺說了算,因此這囂張的不囂張的,沒本事的有本事的,都得給胡師傅賣個面子。
胡師傅收了阿漁,每日卻只叫他做些劈柴、打水、燒火的下手活計,關乎吃食的東西,阿漁一概幫不上手,就連每日開倉拿糧食,胡師傅都親力親為地扛出來,連碰都不讓他碰。那做飯的時候,也更是不讓阿漁看的,只許他蹲在灶下燒火,若是抬頭,抬一下頭,頭頂便要挨一下滾燙的大勺磕。
好在現在再也不用擔心會餓肚子,每日開飯前,胡師傅總會把兩人的分量留出來,叫阿漁先吃,這貴人慷慨,手下人的用度其實還算可以,每日早午兩頓都有饃饃稀粥菜湯,十日吃一次干飯,每逢初一十五還能吃一次肉食,逢年過節的時候更有加餐。胡師傅是個會做飯的,軍糧都是些陳面陳米,他便自己采了些野菜曬干磨成粉混在其中,發起來的面不僅更松軟有嚼頭,還別有一股清香。
胡師傅也實在是個能人,阿漁沒來之前,他身邊只有一個小啞巴幫忙打下手,后來小啞巴得了場傷寒人沒了,他才收了阿漁,一個人每天要做幾百人的飯食,居然也絲毫不見慌亂。
阿漁在胡師傅手下干了一個月的粗活,因為吃得好了些,身量又高了一截,這日開飯前,胡師傅沒像往日那樣叫他過去先吃,卻是把他叫了過去,說讓他管今日分飯。
這分飯可是一件大事,一把大勺握在手里,便等于把握住了人家的五臟廟,按例都是一人一碗稀粥兩個饃饃一勺菜湯,可這饃饃有大有小,一勺下去有深有淺,中間的學問可大著呢!像那本事大有頭臉的,分到的饃饃都是最大最松軟的,從蒸籠的最下一層熱氣騰騰地拿出來,稀粥也是從飯桶最底下撈出來的,稠糊糊的滿滿一碗,那菜湯更不用說,菜多湯少,若是那日湯里打了雞蛋,蛋花多半也都落在那幾勺里面。可那無依無靠好欺負的,比如說像以前的阿漁,就輪不上什么好吃的了,饃饃從最上面隨便拿兩個邊角料做的最小的,粥不過就是最上面的一層清米湯,菜湯里更是連個油星子都能給撇得干干凈凈,一頓吃下去雖說也是兩碗,可那兩碗倒有一大半都是水,肚里晃蕩晃蕩就沒了。
因此阿漁一聽胡師傅要對自己委以重任,便有些慌,面對著胡師傅手里那把油光錚亮的大鐵勺猶豫了好久,都不敢伸手去接。胡師傅在這頗得臉,還時不時要被那幾個脾氣不好的人隔幾天就刁難一番,那要是換了他分飯,那些人還不得騎在他脖子上了搶吃的了。
胡師傅看他這幅樣子,倒也不惱,只把勺子換到左手上,把右手往阿漁眼前一伸讓他瞧。
這雙手厚實有力,五指粗長,關節靈活柔健,常年被油煙熏燎,又時常要握著沉重的鍋鏟菜刀,五指指腹、手掌都是厚厚的一層老繭,手掌竟是要比手臂還要黑了好幾分去,手背、指節上還有幾塊疤痕,該是些新新舊舊的燙傷刀傷了。
“云溯,你看我這手如何?”
阿漁一時有些摸不著門道,不是分飯嗎,這又是怎么一回事,便湊上去看了一眼,老老實實回答:“師傅掌紋清晰,手掌厚實寬闊。我娘說了,這是有福之人的手相。可男左女右,師傅,右手是不是做不得數啊?”
胡師傅往他頭上敲了一下,道:“傻小子,誰讓你看手相了!做掌勺的,全靠這一雙手吃飯,飯菜滋味咸淡可口,也全在這一雙手的把握。可眾口難調,有人愛吃油重的,有人愛吃清淡的,有人愛吃辛辣的,掌勺的不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蟲,做菜時,卻只能自己揣度。學做菜之前,先學做人,得把這人生百態都拿捏好了,才能站得穩這灶臺前的一畝三分地。”
阿漁聽了胡師傅這番話,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接過了那一柄大勺,問:“師傅的意思是,要先握好這分飯的大勺,才能拿好那炒菜的鍋鏟……?”
胡師傅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說:“當初選人時,我看了你的手,又寬又大,柔軟靈活,手腕肌肉結實,是雙做掌勺的好手,揉面切菜都很是穩妥。”
聽到“揉面切菜”四個字,阿漁才頓時激動起來,眼睛亮亮地抬起頭來,對胡師傅說:“云溯明白了,多謝師傅教導!”
阿漁如今身量還沒長開,這大勺倒是有他一半高了,他抱著還有些吃力,胡師傅轉身給他拿來了圍裙,這圍裙是胡師傅自己的,阿漁一系上,幾乎是要拖到腳面了,胡師傅看著便有些發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伙子,把這勺子握好了,這是人,他就得吃飯,咱們掌勺的也不是沒有成為人上人的。”
阿漁得了師傅的鼓勵,滿懷信心地去開工了。今日剛好輪著吃干飯的日子,軍中吃的都是只碾過一道的本地產秈稻,粘性不比北邊的粳稻,吃進嘴里米飯粒粒分離,口感更干一些,但也正因為如此,煮起來看著分量更多,前些日子貴人賞了些粟米下來,胡師傅自己親手剝成了一粒粒的一起攙在米飯里蒸了,因此一鍋焦黃的米飯中夾著些粟米的清香,聞著格外饞人,至于那饃饃和菜湯倒是和平日一樣,饃饃還是黑漆漆的野菜饃饃,菜湯里也不過漂著幾片青青黃黃的菜葉罷了。
頭一個來打飯的是阿漁的老相識了,那個煉丹術士,這人是個奸猾躲懶的,平日慣會叫新人跑腿,連點卯都是能賴一次是一次,仗著自己本事是獨一份的,在這軍中恨不得能橫著走,就是吃飯倒是很積極,每次拿著飯碗跑得比誰都快。
阿漁之前沒少被他使喚過,如今見了他,知道此人的性子,也無意逢迎他,只規規矩矩地先給他拿了蒸籠最下面一屜的兩個大饅頭,又給他舀了滿滿一碗堆尖的米飯,再從最底下舀了一勺菜湯,里頭一多半都是菜葉,道聲:“大哥吃好。”便準備給下一個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