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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霜啼》第一折:
秋風卷地葉枯焦,愁蝶倦撲冷月憔。萬頃苦楚誰知曉,綿綿紅葉化霜刀。
你想他,坐堂上金環玉繞,與佳人軟語聲俏,他是春風得意少年郎,哪還管甚么義與孝。
我卻是,上京師千里迢迢,弱婦人無依無靠,卻遭這狼心毒打奚落,奴心有戚戚恨滔滔。
一縷冤魂托山神,誓要萬剮負心人,漫天飛霜屈難申,片片薄刃血見棱。”
柔弱的女子以性命相抵,發誓要讓拋棄自己的丈夫生不如死,滿山的紅葉染上的都是她經年累月的怨念,只有那負心人滾燙的鮮血來祭奠,才能化解這里的哀啼。
秦云溯站在山坡上,遠遠看著戲臺處的輝煌燈火,戲子拉長的尾音在夜風里若有若無地飄過來,他和著這拍子輕輕拍著手,指腹上是一層長年累月手持重物留下的厚厚的繭子。
他沒有看向背后,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來啦。”
語氣平淡無奇,就像是在等著一個約定了的好友要一齊去看戲一般。
柳知遙捏了捏拳頭,袖口已然被鮮血浸濕,咬住牙問道:“你把那個孩子怎么了?”
秦云溯微微偏過一點頭,似是全然不知,一臉事不關己地問:“孩子?什么孩子?”
柳知遙手上指甲深深陷進肉里,一陣鈍痛:“你別裝了!那個戲班根本就是你的人!阿漁,我竟沒想到,你如今成了這樣的人!竟然對自己的爹娘下手!”
秦云溯輕笑一聲,道:“爹娘?我娘早就死了!若要我把他們當做爹娘,當日他們逼死我娘的時候,把我送入軍中的時候又可曾把我當做他們的孩子了?!”
柳知遙眼前一陣發黑,腳下死死地撐住:“你……你真是武陵軍的人?”
秦云溯回頭看向她,卻是粲然一笑,頷首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總之,在這兒,沒人能奈我何。”
柳知遙道:“可小溪還是個孩子……”
秦云溯大笑道:“孩子?知遙,你可知我去軍中時,也不過十歲不到。”
柳知遙低了頭,半晌才悶悶說了一句:“對不起。”
她不知道,她當然不知道,她與阿漁少時的確是親密無間,但歲月是多么可怕的東西,如今面前的這個人,竟只能陌生到讓她覺得冷入骨髓。她的日子就在這小小的山村中轉圜,每日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她爹炒的青菜太難吃鹽又放多了,或是東家的小妹和西家的大姐為了一顆下在草叢里的雞蛋吵了起來要她去調停,而阿漁呢?
都說行軍打仗是刀尖上舔血的營生,在行伍見行走得久了,周遭氣度自然不同于一般村人,秦云溯那日給她送點心時,還算是收斂,而如今再次相見,柳知遙卻是被秦云溯身上帶著的凜冽氣息壓得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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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謀生用的營生有成百上千種,只要有一技之長,就不愁吃不飽飯,哪怕是邪門歪道,只要能為人牟利,就能有施展身手的時候,阿漁的師傅說了,只有下得去手,狠得了心,才能成那人上人。
武陵軍在四年前,還不叫什么武陵軍,也沒現在這令人聞風喪膽的本事,不過是一群江湖術士、落拓英雄被個有錢有閑的貴人用些手段聚在一起的一團烏合之眾罷了。那貴人大概空有顆馳騁疆場的心,不甘效仿其他權貴養門客,非要說自己手下養著的這群人是軍隊,還有模有樣地封了些將軍校尉,但實際上也就兩百來個人。
阿漁便是那時候被送進這支奇怪的隊伍的,他向來比同齡孩子高大懂事些,爹便往上虛報了兩歲他的歲數,雖是十二歲,但一般軍隊也是不可能會收這種架子還沒長開的孩子的。可那征丁的白胡子老人家看了看他的臉相,又讓他伸手出來瞧了瞧,竟是點點頭把他收下了。
阿漁他爹做工的那戶人家被抄了家,小弟弟患上了急病,老家的田產一時賣不掉,家里能當的都當了,已是幾日沒開過火了。阿漁看著自己的名字被登記造了冊,管事的人拿了一袋錢交到阿爹手里,阿爹沒再看他,匆匆捧了錢袋子便走了。
阿漁一聲不吭地咬了嘴唇,默默地扛起并不大的包袱跟著領頭的走了。
叫是叫軍隊,可說白了和個亂糟糟的大雜院也沒太大區別,變戲法噴火的、胸口碎大石的、算命看相的、穿著道袍煉丹的、拿著個鐵鍋練鐵砂掌的、成天埋在土里辟谷的、拿木頭瓶子養了一堆蛇的……總之就是魚龍混雜,什么樣的人都有。
這兒的“士兵”也沒什么軍隊的紀律,還都一個個帶著江湖上的那套路子,這批新人一進來,少不了要被磋磨一番,有本事的靠自己出頭,沒本事又運氣好的能認個師傅,沒本事又運氣不好的,就會過得很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