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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遙倒是在家,她阿爹最近不用處理族里的事,整天坐在家里守著她讀書寫字,家里燒著炭,桌上擺了四色糖果干貨,空氣中都暖融融甜絲絲的,火光映在柳知遙臉上,把她照得像個瓷娃娃。
阿漁在她家門口探了探頭,還是沒進去,一個人在他們一起捉過螞蚱的田埂邊坐了一會兒,冬天的螞蚱都凍死了,他一只都沒逮到,一個人撅著屁股在地里刨了半天,只找到一堆枯黃枯黃的酢漿草,阿漁把酢漿草扔進嘴里嚼巴嚼巴,只有酸味,一點都不甜。
回到家的時候,阿爹和那女人的屋里有孩子咯咯笑著的聲音傳出來,阿漁緊了緊拳頭,想去找阿娘。
阿娘屋子的房門大開著,阿漁一進屋,先看到阿娘的腳,懸在半空中,阿娘的脖子上系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高高的掛在房梁上。
阿漁沒有阿娘了。
阿娘上吊之前,做了好多好多的針線活,整整齊齊的疊在床尾,有阿漁今年過年的時候沒能及時穿上的新衣,明年的新衣,后年的新衣……一摞一摞的疊起來,足夠他穿到娶媳婦生娃的時候。
阿漁家初五那天終于開了火,不僅開了火,還蒸了臘魚臘肉,白面饃饃,香味一直飄到百花村去,柳知遙一大清早就聞到了,便循著香味來找阿漁。正巧撞見阿漁頭上纏著白布,和一群舅舅們把阿娘的薄板棺材往外抬。
柳知遙一愣,伸手把他攔住:“你家出事了,咋不跟我說咧?”
她的手這幾天在家里被柳族長監督得洗得白白凈凈,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阿漁一看到這樣的手,就忍不住發暈。
他把柳知遙的手打開,說:“你讓開,不關你事。”
柳知遙急了,不讓他走,說:“還是不是兄弟咧!”
阿漁甩開她,扶著盛著阿娘的棺木,眼神里透露著柳知遙沒見過的冰冷,說:“我沒有兄弟。”
柳知遙愣在原地了,她不懂為什么,似乎是一夜之間,兄弟就不是兄弟了。難道那個和她一起烤螞蚱、逃課、摘野果摸魚的阿漁,是一個假的阿漁?
還是過去的說過的話,隨著時間的推移,就會變成假話呢?
這是柳知遙頭一次聞到了香味,卻沒吃上人家的東西,那天下了新年的第一場雪,人都說瑞雪兆豐年,柳知遙一個人踩著薄薄的積雪,一腳深一腳淺地回了自己的村里,路過兩村界碑的時候,她想起來,以前阿漁在這里指著她破口大罵,說要把她雞兒炸飛。
這句話又是真是假呢?
柳知遙覺得這個世界很復雜,回到家里以后,就一直對著炭火在發呆,阿爹坐在圈椅上抽水煙,一張和她有八分相像的臉都藏在了騰起的煙霧后面,她就問阿爹說:“阿爹,你會不會給我找一個后娘?”
阿爹嚇了一跳,煙都不抽了,輪廓從煙霧中顯現出來,嚴肅道:“你這孩子瞎說些什么!”
柳知遙“哇”的一聲就哭了,別人罵她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時候,她都沒哭過這么慘,她拽著阿爹的袖子打他,說:“假的!假的!你們說的都是假的!”
柳族長嚇了一大跳,把她摟進懷里手足無措地拍了拍,雖說把她當做男孩兒養了這么些年,但這到底是個小姑娘,一哭起來就讓他這個大老爺們發慌。他幫人裁分田地、料理族中事物倒是一把好手,可小姑娘哭了該怎么哄,他還真的沒學過。
更何況,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家的姑娘,哭得這么傷心難過,趕場存單,肝腸寸斷,好像天都要塌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