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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遙從小就是個嘴饞好吃的,這點全村人都知道,只要誰家做了點好吃的,她就能跟個狗鼻子似的循著香味從村東頭找到村西頭,扒在人家廚房窗臺上忽閃忽閃大眼睛眼巴巴看著。
好在她平時皮歸皮,卻并不怎么討人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偏生又是個自小就沒了娘的,哪怕爹是族長,一個大男人又怎么能帶得好孩子。村里的嫂嫂嬸子們看著這孩子穿著短了一截的褲子站在門口眼巴巴吮著手指看著,就嘆口氣,笑著迎她進來,把那剛出爐的熱騰騰的糕點拿荷葉包了遞給她,好生哄著:“知遙啊,恁遠你都聞道咧?狗鼻子娃娃嘛?!?
柳知遙接了糕點,笑嘻嘻謝過,轉眼一溜煙就跑到村頭去了,自己吃一半,荷葉里包著剩下的一半留給阿漁,跑過去送到阿漁手里的時候,荷葉外邊摸著還能有熱氣兒。
一轉眼,池塘里一池碧綠的蓮蓬就只剩下了枯黃的幾根莖稈低低的垂落著,阿漁光著腳在池塘里摸了幾回魚,便過了穿單褲的季節了,早晨去上學堂的時候,大家呵出的白汽都在田埂上彎彎曲曲地向上飄散開,柳知遙經常跟阿漁比賽誰呵出來的白汽飄得更高更遠,阿漁老是輸。
默認分章[1]
輸了的人是有懲罰的,秋天到了,田里到處都撲騰著又大又肥的秋螞蚱,阿漁下學之后就和柳知遙一起在田間地頭抓螞蚱,抓了幾只以后把頭掰掉,生一堆火烤一烤,嚼起來嘎嘣脆。
抓不到螞蚱的時候,就隨便抓幾把開著黃花的酢漿草,又叫酸咪咪,用衣袖擦一擦,去掉外皮就可以嚼,酸酸甜甜,也算可口。
那年房檐下剛開始結冰棱的時候,阿漁的阿爹回來了,帶回來了大包大包黃紙包著浸著油花的臘魚臘肉,鎮上新扯的邊緣裁得一根線頭都沒有的藍花布,寫一整年都不會禿的毛筆和黑得發光的硯臺,還有一個阿漁沒見過的小娃娃和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
這個女人對阿漁很好,給他做了新衣服,還給了他一吊錢,讓他自己去買糖吃,阿漁長這么大都沒見過這么多錢,他還記得那個女人把錢遞給他時的樣子,她的手白白嫩嫩的,像春天的新藕一樣,長長的指甲上涂了紅色的蔻丹,指甲縫里一點泥灰都沒有。
阿漁從沒看過這么好看的手,他和柳知遙的手還沒到冬天就長了紅色的小裂口,指甲里總是嵌著不知道積了多久的黑灰,前幾天兩個人刨土挖坑烤紅薯,還把指甲給刨斷了一截。
阿娘的手就更別提了,一年四季都在冷水里浸著,阿爹不在家,劈柴磨刀這種粗活也總是阿娘自己來,每次阿漁背上癢癢的時候,阿娘的手比癢癢撓還要有用,跟老樹皮似的,蹭蹭就不癢了。
阿漁是想接那串錢的,但他還沒來及從那雙白白嫩嫩的手中把錢接過來,阿娘就伸手打落了那吊錢,罵他說:“沒見過世面的賤蹄子,就知道拿別人的東西!”
女人訕訕笑了,把錢收了回去,阿娘不喜歡這個白白嫩嫩的女人,也不喜歡那個白白嫩嫩的孩子,這點阿漁是知道的。
阿爹剛回來那天晚上,在阿娘的屋門口喚了她大半夜,阿娘可都沒出門,這點阿漁是知道。
房檐下的冰棱一轉眼結了老長老長,村里熱熱鬧鬧地殺了一頭大年豬,孩子們每人都分到了一小把鞭炮,過年那天,阿爹帶著阿漁和小娃娃一起去了阿漁他們村的族長家,提了兩串油光發亮的臘肉,說要給小娃娃記上族譜。
阿漁沒什么意見,不過他在那兒看到了柳知遙,柳知遙跟著她爹在隔壁村族長家拜年,穿了一身簇新的棉襖,領子邊緣鑲了一圈的灰兔毛,支棱了老高老高,襯得她臉白生生的。
阿漁再一看,阿爹手里牽著的小娃娃,領子上也有這么一圈毛,而且還不止,他頭上戴著的紅色的小瓜皮帽,也鑲了這么一圈,嘖嘖,比族長家的娃還氣派呢。
阿漁攏了攏身上的短了一截的去年做的舊棉襖,就覺得自己頭皮有點冷,不那么想和柳知遙打招呼。
柳知遙倒是一看到他就湊了上來,把手里握著的炒花生仁兒分他一半,一邊嘎嘣嘎嘣磕著一邊說:“你這些日子都上哪去了,都不來找我玩兒,是你爹給你加功課了嗎?”
阿漁含含糊糊說了聲:“沒呢。”阿爹每天在家不是忙著和阿娘吵架,就是待在小娃娃和那女人的屋里不出來,哪會給他布置功課。
柳知遙吸溜了一下鼻涕,說:“那行,大年初五那天你上我家來吧,我有好東西要給你看?!痹掃€沒說完,她就被她阿爹提溜著回村了。
小娃娃上了族譜,這個年過得便不是十分熱鬧,往年家里再沒錢,哪怕阿爹不回來,阿娘都能張羅出一大桌子菜,一種蘿卜都能做出紅燒和醋溜兩種吃法,可今年,家里卻冷冷清清的,阿娘整天躲在屋里做針線活,連飯也不愿意做,那女人進了一回廚房,差點沒把家里給炸了。
阿漁沒等到大年初五,就餓得不行了,找了個空子便鉆到隔壁村去找柳知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