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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縣主仿佛是如夢初醒，緩緩睜開眼，一雙昏黃的老眼在屋內(nèi)巡視了一圈，才緩聲道：“阿雙，去拿銅鏡來。”

雙姑姑捏了捏手中已經(jīng)被鮮血染成深紅色的絲絹，還是應(yīng)聲道：“哎。”

安寧縣主伸出顫巍巍的雙手接過銅鏡，仔細(xì)地看了看鏡面，眼睛里的神色卻剎那間像是被點亮了，不敢置信地?fù)嶂橆a道：“阿雙！阿雙你快看！我是不是變年輕了！”

雙姑姑滿臉糾結(jié)，欲言又止地開了口：“縣主……”

安寧縣主卻是一把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喜不自勝道：“他曾經(jīng)夸我膚白勝雪、面若銀盤，你看看，是不是這樣？”

雙姑姑眨了眨眼，把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又生生忍了回去，拍了拍縣主的手背，道：“是的，是的，我們縣主是最好看不過的。”

沈萬千和莊湄正面面相覷，卻看到安寧縣主倏地便站起了身，連放在一旁的拐杖都沒有拿就開始跌跌撞撞地疾步往前走。

雙姑姑急忙上前幾步攙扶住她，問道：“縣主！你這是要去做什么？”

安寧縣主笑著看了她一眼，輕輕抽出被雙姑姑拉著的手，道：“阿雙，你快去把我新做的那套喜服拿出來，我要去梳妝，我要去見他了。”

沈萬千的臉色在聽到‘見他’這兩個字時陡然變得慘白，不禁喊出聲來：“姑母！”

安寧縣主聞言轉(zhuǎn)身，神態(tài)中竟然真的帶上了幾分少女的味道，她看向莊湄，又笑了起來，道：“聽說你梳妝的手藝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你可愿意幫我？”

莊湄望著眼前眼角眉梢都帶著歡欣的笑意的老人，忍不住又想起了那泛黃的書頁上那兩人對坐在窄小的茅屋里言笑晏晏的畫面，鼻子一酸，道：“……好，自然是好的。”

當(dāng)年雎苣和關(guān)麓成親時十分倉促，不過是一間茅屋，一鋪木床，一盞燈，一壺酒，兩個人罷了。

那時雎苣背著關(guān)麓，從風(fēng)雪中一路磕磕絆絆地走到了這個叫做“桃源”的地方，所剩的盤纏全都用來給關(guān)麓買藥治病，雎苣當(dāng)了身上所有能當(dāng)?shù)臇|西，只留了關(guān)麓的那桿紅纓槍的槍頭，這才勉勉強強湊齊了租下茅屋的錢，兩個人不至于露宿街頭。

關(guān)麓當(dāng)時從橋上跌下，全身筋骨俱受損，后來又沒有得到及時醫(yī)治，還被雎苣扛著拖著在極寒的天氣里一路奔波，再是鐵打的身體此時也已經(jīng)是仿佛要散架一般，只剩下了最后一點兒氣力在勉強撐著了。

他剛能從床上爬下來下地走動，便急著要成親，雎苣說他道：“要是我們有這個閑錢，不如給你多吃兩副藥。”

關(guān)麓卻握著她的手道：“不，我怕來不及了。”

是啊，這一生太多波折，已經(jīng)足夠累人了，再不和她在一起，就要來不及了。

他答應(yīng)她道：“現(xiàn)在這樣委屈你了，等我以后身子好了，再和你穿上大紅的喜服，給你買最好的鳳冠霞帔，用八抬大轎把你娶進(jìn)門，正正經(jīng)經(jīng)再拜一回堂。”

他沒能逃過第二年的冬天。

可雎苣一直在等著他，騎著高頭大馬，胸前帶一朵紅花，把她用八抬大轎娶進(jìn)門。

大概今天，她可以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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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湄把用熱水沾濕了的白毛巾擰干了，細(xì)細(xì)擦拭著安寧縣主那張已經(jīng)青春不再的臉，她擦得很是專心，不敢抬頭去看對面的銅鏡中那雙屬于年少的雎苣的、帶著無限的期待的眼睛。

這是她第一次給上了年紀(jì)的人化妝，作為一個非常在意容貌的人，過去她一直不敢想象自己老了以后會是什么樣子，甚至還和周圍的朋友開玩笑說等她開始長皺紋的時候一定會想要自殺，但現(xiàn)在她輕輕地觸著這張爬滿了皺紋的臉，卻突然覺得，老去也并不是一件那么可怕的事情。

至少她的心里，還住著那個在冬至那天約好要和她一生一世的少年啊。

用滴了玫瑰露的熱水細(xì)細(xì)擦了兩遍臉之后，縣主臉上的細(xì)紋明顯舒展開了些，莊湄趕緊趁著這個時機往手上倒了些粉底液，用半濕的干凈毛巾蘸了，小心翼翼地往縣主的臉上抹去。老人的臉上因為細(xì)紋很多，相比起年輕人的皮膚來說更加容易卡粉得多，因此粉底液最好不要上得太過于厚重，尤其是眼角、嘴角等處，否則難免會產(chǎn)生矯飾之感。

整臉推勻粉底之后，莊湄等了一分鐘，又把毛巾擰了擰，輕輕在縣主的臉上拍打了一下，把多余的粉拍去。然后才拿出了她的某三字母品牌的三色遮瑕，蘸取了比較多的紫色，在有深色色斑的區(qū)域輕輕涂抹推勻，因為老年斑的顏色本就偏深，如果再用黃色去遮蓋，效果并不會太理想，倒不如用紫色直接來提亮，看起來會使皮膚更有光澤些。

上完了遮瑕之后，莊湄輕輕扶住縣主的臉端詳了一下妝效，禁不住嘆了口氣，無論多么昂貴的化妝品果然都還是無法對抗時間的力量的，即使是像她這般仔細(xì)的上了底妝，到底還是并不能將年近花甲的老人化成二十歲的少女啊。

安寧縣主雖是一直閉著眼，可聞聲卻立刻問道：“怎么了？”

莊湄急忙慌亂地又蘸了些遮瑕往她臉上抹了抹，道：“沒什么，我剛剛差點兒把自己的瓶子打翻了。”

雙姑姑在一邊看著莊湄的動作，倒是有些出神，過了一會兒，才把沈萬千拉到一旁悄悄問道：“莊姑娘用的這是什么水粉，怎么能顯得人臉如此白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