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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茴斛的道路艱險且漫長,為了趕上婚期,送親的車隊一天有八個時辰都在馬不停蹄的趕路,雎苣簾子外的風景也在一路變化著,從京城熱鬧喧嘩人山人海的街市,變作了山原起伏河川縱橫的高原,又變作了峻嶺橫生色彩斑斕的丹霞丘陵。她頭一次離開京城,去到這么遠的地方,才知道這世間還有比京城還大的山,有比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長安街還長的河,有比皇上表叔的御花園更遼闊的草甸花海。這一路上,雎苣見過了漫漫黃沙,呼嘯西風,蔚然霞光,擎天孤木,遼闊天地在馬蹄下徐徐展開,而這天地,甚美。
可這美景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雎苣感傷地抵著額頭思念著遠在京城的小姐妹們,終于忍不住一揮手掀起了車窗簾子,看著外面氣定神閑地騎著馬的白面小武官,開了口道:“喂,騎馬的騎馬的,你看那邊的那只馬,它背上怎么有兩個杯子一樣的東西!”
小武官道:“縣主,那不是馬,那是駱駝,不是所有四條腿長尾巴在地上走的都是馬的。”
雎苣:……就你聰明,我堂堂縣主,還用得著你來教,你還是背你的轱轆去吧!忿忿地一摔簾子,不再和他說話了。
可沒過一會兒,雎苣又悶得受不住了,撩起簾子探頭道:“喂,騎馬的!你看你看,那邊那個毛絨絨的小熊好可愛哦!你說我把這塊牛肉干扔給它,它會吃嗎?”
小武官道:“縣主,那不是小熊,那是山海經中記載的一種叫做‘貔貅’的動物,也有叫‘白豹’的,數量稀少,出沒在川陜一帶。它雖然遠觀和熊四肢形體十分相似,但體色卻與熊不同,為黑白兩色,且不喜食肉,不過若是縣主投食,可以試一試,沒準它感念縣主恩德,就改吃肉了。”
話音剛落,一塊牛肉干就從車窗直直往自己懷里飛過來,重新垂下來的簾子里傳出一聲:“掃興,不喂了不喂了!”
小武官把那肉干接了,拈起來送進嘴里咬了一咬,繼續悠然自得地騎馬:“喂在下也是一樣的,縣主開心就好。”
又沒過一會兒,那簾子又撩起來了,雎苣道:“喂,騎馬的,我說,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小武官道:“我來過這里啊,我還在這里打過仗呢。”
雎苣瞅瞅他那張白白凈凈的娃娃臉,心里半信半疑,問道:“打仗?什么時候的事?”
小武官一笑,嘴邊顯出兩個小梨渦,道:“就是促成縣主姻緣的那場,打了很久很久的仗啊!這不是靖州城嗎。”
雎苣道:“竟然已經到靖州城了?怎么會這么快?!”
小武官道:“當然是為了不耽誤縣主的婚期啦!”
雎苣道:“那你們打仗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那個碌韌乙,他長什么樣子?可不可怕?會不會像南雀人那樣黑得像炭?壯得像牛?”
小武官道:“倒是見過幾次,長得嘛……我覺著和我應該差不多?人打起仗來倒是挺兇的,不過縣主不必擔心,縣主是萬金之軀,陛下賜婚,碌韌乙不會拿縣主怎么樣的。”
他說得輕松愉快,雎苣卻聽得愁眉苦臉。到了靖州城,離茴斛便只剩下五六天的路程了,他這個辛苦了一路的小武官算是快要大功告成了,可雎苣的悲慘生活卻也近在咫尺了。天知道幾年之后,北國中原會不會風行一種新的騙取轱轆的雞毛信,連信的內容她都想好了:“我,安寧縣主,要轱轆”。
想到這里,雎苣就覺得自己還不如一輩子賴在京城做老姑娘不嫁人,煩躁地大喊道:“停車停車,本縣主要出恭!”
車轱轆應聲緩緩停了下來,雎苣下了車,磨磨蹭蹭在草叢里蹲了半天,隨同她來的婢女站在不遠處催了好幾次,她都沒好氣地頂回去了,直到腳終于被蹲麻了,才假裝提了提裙子不情不愿地揉著膝蓋站了起來。
這腰還沒伸直呢,突然就聽到車隊那邊傳來了幾個婢女的尖叫聲:“啊!!!!茴斛人來偷車轱轆了!!!!”
雎苣興奮地一拍大腿,好!偷得好!把車轱轆全偷了,她就暫時到不了茴斛了!晚一天抵達茴斛,她就可以晚一天成親!誰知道接下來的這些日子里,那個碌韌乙又會不會出門被馬車撞,喝涼水塞牙縫,起夜時被鬼嚇到不舉呢!
那小武官領了幾個人,從遠處高聲向雎苣蹲著的草叢喊道:“縣主!縣主!你在那兒嗎?”
這不喊還好,一喊出聲,雎苣就從草叢縫隙中看見了幾十個纏著頭巾的茴斛大漢騎著馬朝她這邊殺氣騰騰地沖了過來,雎苣真是覺得自己快要被他蠢暈過去了,心里暗罵,這種人要是真的上陣殺敵,只怕是會把己方的士兵全都給坑得片甲不留……
然而那小武官雖傻,但武功卻頗高強,他使一桿勢大力沉的□□,身形靈活矯健,招式大開大闔,槍法又快又準,槍一提一刺,那些揮著大刀的茴斛人便被刺得虎口一麻,刀脫了手。那小武官還專挑些下三濫的路數打,撿些空子就把槍往人家座下的馬屁股上戳,馬兒受了驚,把那騎手一個個都掀下馬背來,他再聯合旁邊幾位同伴,將剩余的幾個一一制住,厲聲逼問道:“說!你們是什么人?”
雎苣躲在草叢里撇了撇嘴,這不是傻嗎,茴斛人啊。
卻聽那小武官喝到:“老子當年在戰場上殺突決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塊地里玩泥巴呢,還跟我裝是吧?”那紅纓槍瞄準了一個茴斛人的襠部,“老子就如你的愿,送你去茴斛當太監!”
雎苣聽著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廝看著斯斯文文,沒想到這么能打,還這么陰險,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茴斛人”用蹩腳的漢語答道:“饒……饒命!是……是突決,我們。”
小武官冷笑一聲,道:“哦?突決,你們這是要,劫親來了?”
那假扮的茴斛人雖嚇得面如土色,卻也不再言語。紅纓槍頭銀光一閃,那躺在地上的人頸間頓時濺出了三尺高的鮮血,這殺人的手法實在是太過于狠厲,一招割破對方的喉管,連最后一聲嗚咽的機會都不給。
雎苣在一旁早已嚇得捂住了臉,卻見那小武官背著槍便向著她藏身的草叢緩緩走了過來,一只修長秀氣的手撥開了草叢,笑道:“讓縣主受驚了,還望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