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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湄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月上柳梢的時候，而他們也終于到了沈萬千的家鄉——清泉寨，她大概是吐得精疲力竭了，不知怎么地后半程居然沉沉睡了過去，一醒來就看見沈萬千蹲在自己跟前收拾東西，自己四仰八叉地仰躺著霸占了整個車座，也不知他是不是這樣委屈著蹲了一路，覺得心里對他有些抱歉，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氣頓時消了。

沈萬千帶著她一路往清泉寨里走，一路介紹著寨子里的景觀歷史。這清泉寨在一個山谷里，寨里原本有一口極好的泉水沿山飛瀑而下——據說是某位仙人下凡時在這打翻水杯留下的仙蹤，傳說這口泉水里的水有延年益壽的神奇功效，寨子里的居民都喝這水長大，因此男子都一個個強壯如牛力能扛鼎，女子都面若桃花身段輕盈。從前不時就有寨子外的人慕名前來求水，寨主擔心人多了會污染水質，便定下了一個規矩，一天只能有一個外人來取水，一次取水量不得超過一升。二十多年前，據說在外面用一斛清泉寨的泉水，就可以換一百石粳米。

可二十年前，泉水在一夕之間突然就干涸了，整個寨子頓時亂作一團，人們以為是天神降罪，哭著求神拜佛禱告各路神靈，甚至驚動了當時的祁陰縣令。縣令本想說服寨民們搬遷，奈何這個寨子有安土重遷的風俗，大家都不肯離開，縣令只好派遣民丁從十里外的祁水挖了一條支流通向寨子里，這才解決了用水問題。

用水的問題解決了，可接下來還有更麻煩的事情。

寨民們喝了祁水里引過來的水之后，身上開始感到局部的瘙癢，那種癢怎么撓都無法緩解，甚至越撓越癢，仿佛讓人上癮，終于，寨子里的第一個人失手撓破了自己的皮膚，而長出來的新皮膚，是一片暗沉的、紅色的痕跡，怎么洗也洗不掉。有人驚慌失措地用刀劃去了那塊紅色的痕跡，滿心期待能長出來正常顏色的新皮膚，但這紅色似是詛咒一般，哪怕刀割火燒都消褪不去。

一月之后，寨子里的所有人身上都帶有了這種紅色的痕跡，最小的，像沈萬千身上一般，拳頭大小，大一些的，巴掌大小，最可怕的，整個上半身都是斑駁的紅色痕跡，乍一看像是被人鞭打之后留下的猙獰血痕，十分可怕。

有寨民覺得是整個寨子都受到了詛咒，驚慌失措地逃離了寨子，可到了其他的鄉鎮，即便是喝到了其他地方的水，也還是沒有任何改變。而其他鄉鎮的人，在聽說了清泉寨的變故之后，非但不同情接納這些惶惶不安的流民，還把他們視為骯臟的群體處處針對排擠，許多寨民只好又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家鄉，繼續終日在被詛咒的惶恐之中煎熬。

沈萬千說，他并不算寨子里的原住民，只是他幼時被寄養于此，因此也帶上了這樣的印記，好在身上的紅斑位置隱蔽，后來他離開了寨子，也很少有人發現他身上的紅斑，比起其他寨民，他要幸運許多了。

莊湄聽得難受，黯然道：“那你那個姐姐想必也是被寄養在這里了，唉，要是我早點認識你，說不定還可以……可以……”

沈萬千愣了愣，隨即笑道：“你何必自責，這又不是你的錯。姐姐……幼時便與我離散，多年杳無音訊，能見到她生前的東西，我已經很滿足了，這還多虧了你。”

看到莊湄仍是低頭不語，他便上前拉了她道：“我帶你去看我們今后要住的地方，我小時候便是住在那里。”

夜色已深，寨子里并無人在路上走動，燈火也十分零星，莊湄不由得向沈萬千靠近了些。可能是因為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沈萬千此時的身姿都仿佛比在祁陰鎮上時更加挺括了幾分，言語也活潑了許多，一路上都在朗聲對她介紹：“你看，這邊有一排的柳樹，我小時候不想做功課，就會躲在枝條最長的那棵樹下，有一次睡著了，大家怎么都找不到我，還以為我丟了。那邊的曬谷坪里有一個秋千架，我小時候蕩的秋千是全寨子最高的。喏，轉過了曬谷坪，那邊的小屋就是我家了。我們先回去休息，明日我再帶你好好逛逛。”

他顯然對這個寨子感情極深，輕車熟路地一路走來，身上背著重重的行李，一只手還拽著莊湄，在這黑漆漆的路上竟然也沒讓她磕著碰著，莊湄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隱隱約約看見了小屋的輪廓，忍不住“咦”了一聲。

沈萬千道：“怎么了？踢到腳了嗎？”

莊湄搖搖頭，道：“我是在想，你有沒有事先跟你家人說，我深夜突然到訪會不會很麻煩他們。”

沈萬千道：“這你不必擔心了，我是被寄養于此，并無家人在此處，我去周家做工后，這屋子便沒有住人，不過我每月都回來打掃一次，倒還干凈。”

莊湄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可我瞧著……這屋子有些小……”

沈萬千皺眉道：“讓你住這樣的屋子，是有些委屈你了……可寨子里這幾年不興土木，并沒有多余的房舍可租，要不我明日再去看看？”

莊湄道：“不……我不是嫌簡陋，只是畢竟你現在知道了我是女兒身……我瞧這屋子，并不像有兩間臥房……”

沈萬千恍然道：“那今晚你睡臥房，我睡堂屋，明晚我再去鄰里間問問有沒有誰家有空的臥房，我搬去擠一擠便是。我自幼在男人堆里長大，竟然沒想到這一層，是我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