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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少爺頗不以為意。做生意就講究一個快字,這張家的茶葉先運過去賣了好價錢,頭一批的客商收了貨就走了,他周家的茶葉便只能賣個次等價。明明是同一個地方產(chǎn)的,卻輸在慢了十日腳程上,就算刨去張家請了鏢師的銀子,他周家還是平白無故少賺小一百兩。
于是周少爺心猿意馬走了兩天水路,便暗度陳倉地在沿途棄了船租了馬車一路飛奔往贛州來。終于將將趕上了張家的車,能在同一日進贛州城了。
周少爺心里樂呀,娘真是沒見識,這一路過來都平平安安,男子漢大丈夫想賺錢就得擔得起這個“險”字,看他這回賺個盆滿缽盈回去!
樂顛顛地趕著車,眼看只有二十里就要進贛州城了,馬卻突然抬著蹄子在原地轉起了圈圈。周少爺站在車轍上一看,官道上有個渾身是血的瘦小身影一點點艱難地朝他的車爬過來,身后是一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斑斑血跡。
周少爺那年還剛過而立,是個嫉惡如仇樂于助人的好少爺,想都沒想就下了車把人給抱了上來,駕著車快馬揚鞭進了城。先帶著這個血淋淋的小人兒沖進了醫(yī)館,再回頭把一車茶葉送去見了客商。
沒想到他救下的正是替張家押貨的,祁陰鎮(zhèn)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孤女鏢師祁燈。
他原先以為這可以拍石化灰的祁燈是個虎背熊腰的母夜叉,沒想到瘦得跟個小雞仔兒似的,他一只手都可以拎起來。
大夫說這姑娘傷得很深,不能隨便移動,雖然他的醫(yī)術妙手回春,但是還是得在這醫(yī)上一個月。得,周少爺好不容易多賺的一百來兩銀子全賠給這個倒霉姑娘了,要是這姑娘是個如花似玉的嬌閨女,那他還能考慮一下讓她對他以身相許就算抵了錢。可這祁燈雖然小小巧巧,還生了一雙長長細細勾人的丹鳳眼,卻是個豁嘴巴。平常隔著面紗看看倒也還罷了,可周少爺看不得她喝藥喝湯,每回總得悄悄把頭別過去。
這姑娘慘哪,是真慘。
孤身一人撐起一個鏢局,好不容易接了個不過幾十兩的生意,還被人劫道打成了這個樣子,雖說是沒毀容,可她本來的模樣離毀容也差不多。周少爺每每想到這,都忍不住要陪著她哭。
但這祁燈不哭,她的聲音像瓷一樣脆涼脆涼,卻不輕易開口說話,沒事的時候就抱著個被劍戳了個大窟窿的破木娃娃坐在窗邊發(fā)呆。
周少爺想,大夫說她雖然手腳能長好,但經(jīng)脈受損內力盡失,要是有人好吃好喝伺候著,興許十多年能養(yǎng)回來些。但以后別說走鏢了,怕是連做重活都難。
她大概是很郁悶吧。
于是周少爺在一個月后,帶著治好了傷的祁燈一起回了祁陰,還把身上剩下的兩百兩白銀全給了她,一進家門,就被娘罰了在祠堂里跪三天三夜不許吃飯。
周少爺不服氣啊,他對著祠堂里的水神老爺像念念叨叨,我這不是在努力做個好少爺嗎,怎么娘還罰我。
周少爺決定要做個叛逆的壞少爺。
三天后,周少爺一出了祠堂大門便嚷嚷著要去鎮(zhèn)上喝花酒,少奶奶抱著他的大腿哭鬧了半天也是沒勸住,周少爺還是氣沖沖地出了門。剛走到煙花巷口,就看到張家的一群家丁們正揪著一個小個子女人的頭發(fā)拳打腳踢,嘴里還嚷嚷著:
“爛貨,活該長了一張爛臉,就你這個丑樣子,我告訴你,把你賣十次都抵不了那短了的一百兩銀子!”
路人圍著指指點點,“啊呀,這不是那個走鏢的‘大力神女’嗎?怎么被打成這樣了?”
“聽說啊,她被人尋了仇,打斷了手腳,還丟了張家的貨,沒錢賠呢!”
“那這張家人就要把她賣進青樓?啊呀呀,這也太狠了吧!這、這姑娘下半輩子可就毀了啊。”
“你怕是不知道,這姑娘還張了長豁嘴……”
滿臉血污的小人兒似乎是什么也聽不到,丹鳳眼里依舊是冷漠的神色,面無表情地任雨點一樣的拳頭落在她身上。
周少爺捏一捏拳,從人群中擠到了小人兒跟前,兩手一伸把她護在身下,大喝一聲:
“都給我停下!她的錢,我周玉來還!”
自上次哭過后,三年來再沒掉過一滴眼淚的,能一掌拍碎大石的“大力神女”,咧著嘴哭了,活像當年那個七歲的孩子。
周少爺一時意氣,還了張家的一百兩銀子,又憐恤這個豁嘴姑娘無依無靠,索性把她接到了家里。
從此以后他案上常常多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有時候是繡得歪七八扭的手帕,有時候是半截柳枝削成的還扎人一手木屑子的笛子。最讓他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他收到了一片磨得能照出人影的刀片,下面壓著一張字條,寫著“予君剃須”。
這哪是讓人剃須啊,這么利的刀,讓人毀容還差不多!
笑歸笑,其實周少爺心里煩得很。周老太太知道他接了個豁嘴孤女進門,顫著指頭指著他罵了三聲“敗壞門風”,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少奶奶更是要死要活,每天都嚷嚷著要一把火燒了房子“和那個丑狐貍精同歸于盡”。
周少爺已經(jīng)過了而立之年了,與少奶奶成親十年有余感情甚篤,膝下卻一個孩子都沒有。
周老太太和少奶奶早兩年就開始催著他收房收房,現(xiàn)在他遂了他們的心愿,帶回來了一個女人,他們反而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大家都說他被妖女迷了眼,以后生下豁嘴的孩子周家可就毀了。
周少爺覺得自己真是不能做好人,做好人太難了,每當他想做好人,就有人說他是在毀了周家。
他跪在水神老爺像跟前想了大半日,終于想出了一個主意平息娘和妻子的怒火。
周少爺伏在娘的跟前磕了頭認了錯,答應從今往后不再胡亂替人出頭意氣用事,萬事以周家利益為重。
答應再不獨自一人運貨,再不走陸路,遇事走為上計。
答應聽從娘的安排收房,努力延續(xù)周家香火。
于是不久后,周家多了個掛名的二奶奶和一個周老太太千挑萬選出來的三奶奶。
哦,周少爺還答應了,絕對不碰二奶奶,不許她出周家大門一步,對外只說,收房了一個撿回來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