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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燈是祁山腳下祁氏鏢局養(yǎng)大的孩子。
一堆舞槍弄棒的大老爺們也不知道怎么帶孩子,走鏢的時候拿塊包袱布裹了小嬰孩往胸前一綁,餓了就討些沿路村戶人家的米湯白糖水喂了,哭了就有幾個彪形大漢手舞足蹈地掄著流星錘和青龍偃月刀“嗨喲嗨喲”地表演對打逗她笑。
阿燈就這樣在這群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粗漢子堆中間長大了,全鏢局的男人都是她的爹。使流星錘的是大爹,右臂上紋了大老虎的是二爹,絡(luò)腮胡子的大黑臉是三爹……哪怕是鏢局三個月不曾接過生意的時候,爹爹們碗里都只有稀得看得見碗底的清湯稀飯,阿燈碗里的雞腿和兜里的糖豆也不曾短過。
阿燈七歲那年學(xué)會了三爹教她的一套輕功,便得意洋洋瞞著爹爹們地獨自去“走鏢”了,小破口袋把從大爹枕頭上順來的煙袋一兜,小腿一邁就進了城里。剛進城門,腳跟還沒站穩(wěn),迎面就沖來了一群同齡的孩子,把她團團圍住搶了她的糖豆,還往她身上擲小石子兒,一邊擲一邊唱歌似的笑罵:“豁嘴兒,大怪物,長大了嫁個二百五!”
恰巧被進城談完生意的五爹看到,長胳臂一伸撈起小辮兒都被打散的小姑娘扛在肩上,長鞭一掃,三丈外柳樹上的葉子“撲簌簌”掉了一半,那群小鬼全跑了沒影。
阿燈在五爹肩上哭哭啼啼了一路,五爹給她買的面人兒和糖葫蘆都哄不好,八尺高的大男人被小姑娘的金豆豆嚇得手足無措,空手劈了一截手腕粗的樺樹干拿小刀雕了個木娃娃給她抱著玩,小姑娘這才抽抽噎噎抹了丹鳳眼角的淚花兒。
阿燈趴在五爹懷里委委屈屈地問:“五爹爹,為啥他們說我是個大怪物?”
五爹長鞭一甩,道:“去他/媽的,他們是沒見過像咱們阿燈這么招人愛的小姑娘?!?
雖然五爹這么說了,阿燈還是知道了,自己的嘴巴生得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樣,和爹爹們也不太一樣。
大爹說了,鏢局里的小孩子都是小兔子成精變的人,得長到十八歲了,上嘴皮兒正中的豁口才能合上。大爹還扒著二爹的嘴皮兒讓她看了,二爹嘴里缺的那顆門牙,就是小時候嘴皮沒合上的時候不注意,叫四爹的彈弓打掉的。
阿燈放心了,從那以后她最盼望的事情就是長到十八歲。雖然她已經(jīng)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小姑娘了,但要是喝湯喝水能不漏出來,那就更可愛了!
阿燈十七歲那年,爹爹們扛著全副家當(dāng)去祁陰鎮(zhèn)的鐵匠鋪子給她說了門親事,連媒人都沒請。
老鐵匠看到這群老主顧一個個提著刀拔著劍進門來了,腳下一軟,“撲通”一跪就把自己的二小子給賣了。一分錢嫁妝都沒敢要。
爹爹們說,鐵匠家世世代代本分經(jīng)營,他家二小子更是個百里挑一的憨厚壯小伙,阿燈嫁去他們家,兩家相互照應(yīng),以后買刀打劍更是方便。于是阿燈便歡歡喜喜地等著十八歲嘴皮兒合上,歡歡喜喜地準備嫁給那個會打鐵燕兒的二小子。
婚期前半個月,鏢局來了一樁好生意,有人花三百兩銀子請鏢局全部人護送一個巴掌大的木匣子去兩百里外的贛州,十天。
大爹本不想接這樁生意,但鎮(zhèn)上那套最漂亮最體面的金鑲玉頭面,得五百兩。
阿燈說,兩百兩的純金頭面也很好,金的就那么沉了,金鑲玉的得把她的頸子壓折了。
爹爹們說,不成不成,咱們阿燈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姑娘,得有這頭一份的嫁妝。
于是爹爹們歡歡喜喜地給鏢局大門落了鎖,騎著高頭大馬去給阿燈掙嫁妝了,臨走前千叮萬囑阿燈不許亂跑,不然嘴皮子合不上了。阿燈笑瞇了一對細細長長的丹鳳眼,磕著糖豆送爹爹們出了門,就在家規(guī)規(guī)矩矩地洗衣服擦兵器等著爹爹們回來。
十天過去了,爹爹們沒回來,阿燈帶著家里的花雕酒獨自一人站在官道邊從天亮等到了天黑。
十五天過去了,爹爹們沒回來,阿燈趕走了鐵匠家來的花轎,她咧著兔子一樣的嘴對那個百里挑一的二小子說,成親得拜高堂啊,她爹爹們都沒回來,叫她拜誰呢。
一個月過去了,爹爹們沒回來,鐵匠家的二小子又來了兩回,都被阿燈趕了回去。
阿燈把大爹的流星錘擦了又擦,拿塊小包袱布裹了自己的樺木娃娃,往胸前一綁就上了官道。
三個月過去了,那天是阿燈的生辰。
十八歲的阿燈在贛州郊外的河灘上,撿到了二爹帶血的青龍偃月刀和五爹斷了半截的長鞭。握著那長鞭的,是五爹的半截腐化了的胳膊,化成灰了阿燈也認識,就是那長胳臂當(dāng)年把她緊緊摟在懷里,護了她十七年的平安。阿燈在被血染成深紅的河灘上哭得昏死過去,把一對丹鳳眼哭腫得只剩了一條縫,醒來以后,她斂了爹爹們的殘尸,獨自一人帶著五爹的半截長鞭回了鏢局。
一年過去了,爹爹們沒回來,阿燈的嘴皮子也沒合上。
阿燈想,大概是自己沒聽話,一個人跑了出來。
只是這高堂,這輩子怕是都拜不成了。
祁陰鎮(zhèn)里的人都說,鏢局里如今掌事的,是個蒙面的纖瘦女俠客。那女俠客使半截染血的長鞭,卻力大無比,一掌下去,便是那祁水河畔的礁石也會化作齏粉。阿燈獨自一人也接了許多生意,她去過冀州桂州朗州,不管有多遠,每次走鏢回來時都她要特意繞到贛州附近。
然而關(guān)于那個木匣子的消息,卻是仍然一點沒有。
這年阿燈二十歲,半截斷鞭一揮,四下鳥獸皆驚。
江湖上人都稱她“大力神女”,因她從不露全臉,只用一雙凌厲無比的丹鳳眼示人,因此有關(guān)她的身世傳聞都頗為神秘。有人說她是峨眉派掌門座下第一大弟子,因弄丟了盛著峨眉派鎮(zhèn)山之寶的東海明珠的木匣子,被逐出了山門。因此她無論去到哪里,第一件事總是打聽那個木匣子。
這天,阿燈又接了個去贛州的生意,這回是護送祁陰種茶大戶張家的一車茶餅,阿燈猶豫了許久,去廚房看了看米桶,還是接了。
一路上倒是無風(fēng)無浪,偶爾有幾伙想劫道的小蟊賊,阿燈三拳兩腳便解決了,車夫嚇得不輕,躲在她身后連連叫佛。
離贛州城門只有二十里的時候,忽然又殺出來一伙黑衣人,阿燈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一車茶餅還是都染上了血,車夫被他們卸成了八塊。阿燈的手腳都被打斷,吐了三次血,內(nèi)力具失,卻還是把半截長鞭死死抵在胸口。
領(lǐng)頭的黑衣人一腳踏住她握著長鞭的右手,用劍尖挑開她的面紗,湊近了細細端詳她,笑道:“我倒是誰這么好身手,原來是祁家那個豁嘴的小女娃,你可認得我?”
阿燈轉(zhuǎn)頭瞥見了車夫被卸下的半截胳臂,用力啐了黑衣人一口血沫沫。
黑衣人毫不在意地抬起衣袖擦擦臉,從馬車車轍下找出暗處的一個木匣,巴掌大小,大笑著揚長而去。
臨走前沒忘在阿燈心口扎上一劍。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是他想等這豁嘴兒的小雞孵出來學(xué)會撲騰了再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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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獨自出門做生意的周少爺沿祁水一路奔波到了贛州,他原本想像張家那樣沿陸路運茶,那樣可以省下約莫十日時間,而且陸路干燥,茶葉的損耗率會大大降低,可娘死活不同意,說是日子不太平,陸路上劫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