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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湄走在周家大宅的青磚路上,看上去步子邁得四平八穩,一襲白裳衣袂飄飄,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既視感。
其實那是她的手在寬大的袖子里……抖如篩糠。
眼前的私人宅院風格纖巧雅致卻又不失華麗,蓋著琉璃瓦的房屋飛檐盔頂,腳下踩著的青磚光滑整齊,路兩旁是修剪得錯落有致的山茶花和冬青叢,每隔五步左右便有一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生肖石刻,最過分的是,那石刻的眼睛,像是一種青銅色的珍珠……
總的來說,就是她周遭的一切都透露著金錢的氣息。穿越到古代第一次到別人家參觀,就進了一個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莊湄已經是戰戰栗栗汗出如漿了,精心畫過的眼線早就被汗花成了一團。抬起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莊湄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幾眼身邊引路的男人——他能邀請自己來這里做客,說明他大概是這兒的主人。
這自稱是周員外的男人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身量比莊湄矮些,和現代的中年男子一樣挺著引人注目的啤酒肚,臉上層層疊疊堆了不少油膩膩的褶子,嘴邊倒是一直掛著和善的微笑,眼神卻精明強干。他身上穿的是件顏色低調的深色綢衫,什么配飾也沒戴,但是仔細一看,綢衫的邊緣繡著及其精巧的暗紋,腳蹬一雙簇新錚亮的黑色皮履。莊湄作為一個現代人,本來自覺身上穿著的白衣裳黑布鞋已經是十分精致了,跟身邊的這個周員外一比,才意識到自己的設定大概并不是什么王宮貴胄……
既然如此,這位富豪請自己來他家到底是要干什么?他口口聲聲叫“莊兄”,大概是把自己當成了男子?現代人營養充沛,莊湄見了這么些古代人,比她高的竟然沒有幾個,如此拔群的身高被當成男子也不算太奇怪。只是這周員外初見自己時臉上有些驚慌之色,怕不是……在自己穿越過來之前有相貌相似的人和他有過什么淵源?那本手冊上倒一字未提,這下好了,只能自己慢慢試探了。莊湄心里一直在慌里慌張地打算盤。
其實周員外心里也慌得很,要不是丫鬟在一邊攙著,只怕早就腳下打滑栽進了路邊的花壇里。眼前這個男人,似乎……和他周家頗有淵源。身量頗高,卻面如冠玉,眼若流星,唇若涂抹,長眉入鬢,尋常人只道這端得是個身材頎長的翩翩公子……
前提是,那人并不曾看過周家祠堂里懸在祖宗排位邊上的一幅水神小像。
周員外打從剛開始學會吃飯時就知道,水神老爺是周家的守護神。周家逢年過節時,做大宗生意之前,周家所有男丁都須得沐浴凈身來給水神老爺上供。
當年周員外爺爺的爺爺發家的時候,親自載著一船祁陰鎮的新茶沿著祁水往下游去,在半途中遇上了劫船的匪徒,搶了老老周員外的盤纏和一船的茶葉不說,還要綁了他的手腳沉河。就在老老周員外被匪徒推到船邊萬念俱灰的時候,一個身穿白衣的長發男子從天而降。電光火石間就把那幾個匪徒“咔嚓”一下擰斷了手筋腳筋,下餃子一樣全“撲通撲通”單手扔進了祁水里。男子替老老周員外松了綁,隨后撩了撩頭發,轉身便踏水而去。只留下老老周員外一人目瞪口呆地坐在蓮花香縈繞的船頭。
當年周員外的爺爺告訴還是孩子的周員外說,他的爺爺看見那白衣男子飛走的時候,水面上開出了一行的蓮花……
戰亂初平,往年產茶的泉府民不聊生,茶山全燒了個精光,官府的買辦第一次來襄府采買,祁陰鎮的茶葉就是憑著那一船險些被劫走的茶葉成了宮里的貢茶。周家也便憑著那一船茶葉成了祁陰鎮第一大世家。老老周員外回家后,尋著記憶叫人描摹出了這幅小像,當做周家的水神供奉在了宗祠里,一百多年來香火不熄。周家的每一代男丁都從小聽著水神老爺的故事長大,在及冠后正式掌管生意前,周家人得先拜完水神老爺像,再拜關老爺。
自己半月前才三跪九叩過的畫像突然活脫脫地有名有姓地站到了自己面前,周員外以為自己在做夢。從碼頭過來這一路走得是無比艱辛,那男子好幾次抬頭看他,他都忍不住要雙膝一軟跪下去,在心里默念了幾千遍“阿彌陀佛”,才勉勉強強維持了表面上的體面。
當然了,周員外也不是個心里沒數的。除了長了一張和水神老爺一樣的臉之外,現在,還不能確定眼前這個男人的來頭,。此人言語顛三倒四,舉手投足并無仙家風范,還目不轉睛地盯著家中女眷不放。要說他只是個長相神似水神老爺的輕浮公子,那不是不可能的。
還需得再試探試探。
于是周老爺道:“敢問莊兄家住何方?是云游至此還是前來探親訪友?”
周老爺突然出聲,莊湄嚇了一跳,迅速在身后悄悄用顫抖的右手狠狠握住顫抖的左手,維持面上毫無表情道:“很遠的地方?!?
周員外心里一驚,這和祖上所傳頗有幾分相似,卻還是繼續問道:“敢問帥兄此次是第一次到祁陰?”
莊湄心想,我似乎是在原地穿越了,時間改變了,空間卻不曾變,那我大概算是到過吧,便道:“并不是?!?
眼看周員外眉頭一皺又要提問,莊湄趕緊搶先開口,“我只在此稍作停留,有些事情不便告訴你?!?
周員外有些尷尬地抽了抽鼻子,應道:“是是是,是在下話多了。請,這邊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