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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平八年五月，有舟載異人溯祁水至祁陰碼頭，為鄉邑所救。異人身懷異香，能采日月精輝改女子容色。祁陰婦人皆以重金競相延其至家中，一時脂粉具無人問津。時人曰：‘人人都道蓮花美，祁陰蓮花不足夸。滿城五月皆春/色，玉肌櫻唇勝荷花。’”

——　《祁陰縣志?兆平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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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平六年，五月初八。

祁水河畔，周家的長工們正在碼頭忙著給今日要出的貨船上貨。周家是祁陰鎮的名門望族，祁陰鎮上一大半的鋪子都是周家的，祁陰鎮周圍最肥沃的田地都是周家的，祁陰鎮外收成最好的茶山也都是周家的。祁水連接著襄府所有的城鎮和村落，周家茶園的茶，周家絲廠的生絲，周家藥局的藥材，都靠著這條祁水運出祁陰鎮。

現下汛期剛過，今年是祁陰鎮的太平年，四月的時候祁水里的水位才剛剛沒過江北石人的頭頂上的冠。如今水退了些，石冠在渾濁的水面上露出漆黑的一小截來，報訊驛站的茅屋頂上飄著的汛旗也換成了綠色。正是水路交易的好時候。

只見遠遠來了一條船，滿滿當當地一船貨，船頭還扯著張招人眼目的大旗。卻不是來送貨的。船頭站著的人老遠就開始吆喝，“平陽姚家端午禮到——”

一個年輕長工伸出頭去一瞅，樂道：“喲，周大奶奶娘家又送禮來了，看來今晚大奶奶門口得掛燈籠。”

旁邊立馬有人調笑著湊趣：“我看不一定，現在五奶奶肚子里有一個。老爺寶貝得什么似的，五奶奶那邊燈籠不熄，大奶奶這邊也亮不起來。”

“愣頭青，這你就不知道了，就是老爺想點燈籠了，那邊還有嬌滴滴的三奶奶四奶奶，大奶奶年紀都趕上我娘了，要是我，我也不睡大奶奶！”

旁邊立刻一陣哄笑。

被喚做“愣頭青”的年輕長工把牛眼睛一瞪，來了勁，道：“你個毛都沒長齊的渾小子懂個屁！來來來開局，老哥我今天還非得跟你賭上一盤。”

長工們大半都是單身漢，做工間隙最刺激也最受歡迎的娛樂便是議論雇主周員外屋里的幾個女人。

周老爺今年四十有七，有一妻四妾。

周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周員外晚上歇在哪個奶奶屋里，哪個屋門前便會高高掛起一個大紅燈籠。那大紅燈籠亮堂得喲，長工們晚上在碼頭邊都看得見那搖搖晃晃的紅光，晃得人心癢。

幾個好賭的長工還開了個賭局，一塊破木頭板子，畫兩道杠杠寫了“一三四五”。只要周老爺在家的日子，木板子上總會撂上幾個銅子兒。愣頭青剛來周家做長工的時候問過領頭的長工：“旺老哥，那二奶奶去哪了呀？”

老旺是在周家做活時間最長的，也是唯一一個能獲準去周家內宅跑腿的長工。周員外的那些事，他知道的比其他長工都多。

老旺看了眼周圍，附在愣頭青耳邊，道：

“你還不知道呀！二奶奶是個孤女，老爺當年年輕的時候在外頭過了個夜，然后就撿回來了。撿回來才發現，這個二奶奶，那真是——”

愣頭青急忙問：“這個二奶奶怎么了？”

老旺敲了他一記毛栗子，道：

“晚上的時候老爺黑燈瞎火沒看清，完事了撿回來才發現，這個二奶奶，長得那、那就像個母兔子！她又沒娘家撐腰，從此呀，老爺再沒往她屋里去過。”

“母兔子？怎么個像法？”

老旺笑道：“我倒是沒見著過，聽人家說，二奶奶長著張豁嘴，聽說過豁嘴沒，就是閉著嘴也豁出一排牙的，喝湯還漏呢。”

這個賭局，自然是沒人會閑得沒事做嫌錢多了去押二奶奶的寶的。

周家人都知道，周宅里二奶奶住的角屋門前放著的燈籠早就積了灰。淋了雨，風一吹，上面糊的紅紙全破了，只剩個燈籠架子擺在門邊地上。周員外念在那一夜夫妻的情分上，勉強留著她做了個“周家二奶奶”。但平素卻是不聞不問，只當沒這個人。

這回周家五奶奶要生了，周員外想起來了，宅子里還有個豁嘴的二奶奶。特地吩咐幾個丫鬟嬤嬤好生看著她，別讓她跑出來，嚇著五奶奶。

長工們嬉笑著迎了大奶奶娘家的船，幾個腿腳麻利的早就搶先一步去報告管家順帶討個賞了。管家正在周家堂屋里候著周員外起身，周員外昨夜前半夜掛了四奶奶的燈籠，后半夜丫鬟來報五奶奶鬧頭疼，紅燈籠便移到了五奶奶門前。

早晨起身時，懷胎八月有余的周家五奶奶嬌笑著附在周員外的耳邊說自己昨晚做了個好夢。她夢見觀音廟里的菩薩坐著蓮花從祁水上漂來了，祁水里開了一條河的蓮花。她站在碼頭邊看著，菩薩一揮手，蓮花座下那個粉粉嫩嫩的小童子就變作一道粉光，“嗖”地一下鉆進她的肚子里了。

五奶奶覺著，這是她前些日子潛心念佛求來的，生兒子的吉兆。

不用五奶奶提醒，周員外心里也明鏡兒似得，她肚子里這個，是得拿金鐘罩鐵布衫來護著的周家香火。

周家祖上留下來的產業極為豐厚，可是近幾代的人丁卻有些凋零。到了周員外這一輩，居然只剩下了他這一個男丁。周員外剛滿十七歲的時候，他的母親周家老太就張羅著給他娶了親。如今四十有七了，有一妻四妾，膝下卻只有四個女兒。好在去年十月，剛娶進門的五奶奶又有喜了。

自得到消息那天起，周員外就特地命人請了醫館的坐堂大夫住進周家來，又重金請了鎮上最厲害的風水先生替五奶奶換了間風水最是得宜的臥房。還去廟里給注生娘娘上了一百兩銀子的供奉。誓要護得她肚子里這個寶貝萬般周全。

所以周員外雖是對五奶奶的夢半信不信，心里卻還是很受用的。方才管家來報大奶奶娘家的這一船端午賀禮，更是讓他心情愉悅了幾分。

陪五奶奶用完早膳后，周員外便搖著扇子去碼頭點貨了。遠遠地看見自家碼頭船來船往，熱鬧非凡，周員外很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