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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當日,城中一派喜氣,還未出大明門,便能瞧見一片火紅。
南絮出宮采辦,本不該帶著張均枼,畢竟她是淑女,采辦這樣的苦差事,只能由六局的都人來做。
說起來,南絮也不該做這樣的事,咸陽宮中所住非主非奴,完全不同于別處,南絮此番得以出宮,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太后的恩賜。
“姑姑今日出宮采辦,可還有別的事?”
張均枼言語間不僅是詢問,多的是打探,南絮出宮本該是為咸陽宮置辦些布匹和絲線,可她自出了皇城以來卻是買了壺酒,而后直奔城西,越過了好幾家生意興隆的綢莊。
張均枼說罷,二人已步至一家香燭鋪前,南絮止步,喃喃自語道:“到了。”
聞言張均枼亦是停住,望著大敞著的店門,這是香燭店,姑姑來這里,莫不是要祭拜什么人。
“民間有條習俗,叫年祭祖,姑娘出身名門望族,必是清楚的,”南絮言畢已進了鋪子,買了些紙錢,便出來帶著張均枼去了西郊城外。
林中雜草已叢叢,高高鼓起兩座土筑墳塋,顯得有些突兀。
這兩座墳塋緊緊相連,卻僅有一塊墓碑豎立,碑上鐫刻著寥寥幾字,亡夫江離之墓,妻殷氏成化十九年立。
碑前灑滿了酒,只見一身著飛魚服的男子蹲在前頭,中抓著壺酒,一副微醺的模樣,凝著墓碑上的字,沉聲道:“大哥,你知道嗎,我牟斌這輩子,只后悔一件事,便是當年將撿到的玉笄修補好交給你,還讓你去仁壽宮還給殷姑姑,讓你有機會借花獻佛,賣弄人情,出盡了本該屬于我的風頭!但有一件事,我從沒有后悔過,”牟斌忽然冷笑,“就是殺你。”
不遠處南絮與張均枼將至,牟斌行事向來謹慎小心,聽到了些風吹草動便立馬警覺起來,轉身見是南絮二人,不經細想便匆忙離去,有些事,他不想讓她知道。
“有人來過,”張均枼到此還未看清墓碑上所刻,便瞧見了那一灘酒水。
南絮自也瞧見了,靜靜地蹲下身子,取出籃中的酒水與紙錢,“許是他從前的部下吧,”牟斌年年都來此祭拜,她豈會不知。
張均枼已看清碑上刻的,她不曾聽說,原來南絮姑姑早已嫁做人婦,只是可憐她年紀輕輕的,便守寡了。
南絮祭拜亡夫,張均枼只得站在她身后靜候,而牟斌,卻是躲在林中遠遠觀望,殷姑姑于他而言,是一個多么遙不可及的人。
“他是錦衣衛千戶,師投懷恩大人門下,與牟斌是出生入死的過命兄弟,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牟斌說,他為了救他,被人穿心而死,死后被拋尸荒野,連個全尸都沒有,”南絮言語至此,不禁自嘲,“可憐他忠肝義膽,誓死為朝廷效忠,卻沒人肯為他立個墳冢。”
南絮抬手取下插在鬢間的玉笄,握在手中望了許久,眸中已充斥了淚水。
“這玉笄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當年本已無跡可尋,是他在宮后苑撿來還給我的,當時年少無知,一見他便情竇初開,又感念他的恩情,便求太后賜婚,我與他在仁壽宮門前跪了整整三日,太后才答應我們的婚事。我以為,我們能長相廝守,終老一生,沒想到,婚后不過半年,他便死在去往江西布政司的途中”,南絮說罷仰面拭了滿臉的淚痕,而后朝張均枼侃侃一笑,“張淑女,奴婢方才失禮了。”
張均枼露出淺淺笑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姑姑也莫再傷心了。”
南絮一笑而過,將手中的玉笄埋入土中,“三年了,該放下的總要放下。”
適才南絮那一番言語,誰曾見到牟斌臉上的失落與不甘,他對南絮的那份心意,又有誰懂!
南絮掂了掂一旁的酒壺,站起身來隨手倒在那座沒有墓碑的墳冢前,望著地上的酒,面無表情的說道:“這是我父親,門達。”
南絮說罷便轉身離去,張均枼亦是跟了去,只是不忘回首看一眼門達的墳塋,門達是景泰、天順年間的佞臣,成化初年被貶廣西南丹衛充軍,路上被仇家了結了性命。
她只聽聞南絮姑姑的身份很是隱秘,宮里頭鮮有人清楚,沒想到,原來她是前錦衣衛指揮使門達的女兒。
回了城中,天色已暗了許多,南絮這才與張均枼一起去往綢莊。
畢竟是新年,各宮多少都要有幾筆開銷,咸陽宮也不例外,光是為淑女們購置衣料便要花費不少,再加上胭脂水粉之類的,也不能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