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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是什么?
想起初見李冉時,那個在操場上忘我地揮灑著汗水的身影,陽光,健康,真正的活力四射,投映在我的眼眸里。之后每次見到,血脈便開始賁張,呼吸變得急促而緊迫,臉頰發熱,手心出汗。這種類似于痛經的生理反應讓我很是尷尬。那時候還很稚嫩,不知道什么叫內分泌失調,只知道這個人對我來說像月經一樣重要。
現在他卻成了別人的月經殺手。
他要當爸爸了。
說不定我還會出現在他孩子的滿月宴上,假裝成一個和藹可親的阿姨。
生活真是諷刺。
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會從我身邊經過而我卻無能為力?成長未必能帶來激情,卻讓人愈發矯情。回憶總喜歡卡在已經經歷過卻又過分熟悉的事上,比如我的回憶,就停留在寬闊的操場與教學樓之間,正午的月光,灼熱的年華。
……
夜色漸涼。夏日滿樹的繁花已經凋零殆盡,時間在無知無覺中悄然逝去。我穿著單薄的襯衫佇立在樓下,衣角被路過的風輕輕撩起,帶入陣陣寒意。
小區門口有幾盞破舊的路燈。燈柱的漆面已經脫落,露出滿是銅銹的身子斑駁不堪;微弱的光亮從裂成三瓣的燈罩中溢出,無數蚊蠅繞著它盤旋。這燈是個殘廢,白天一直開著沒人關,晚上一直開著又不亮,別說指路,就是迎面來個黑影都沒法辨出是人是鬼。好在也只是個裝飾,誰要盼著它守家護院誰就是傻蛋。這年頭,自家的防護欄都靠不住還怎么指望這公用的東西。
可它讓我想起了曾經。曾經在學校門口,也有這么幾盞破舊的路燈。
零幾年的成都還只有五城區,出了二環路就都算是郊區了。學校門口的街道很空曠,周圍都是田地。他半敞著襯衫,留著港臺劇里的發型架著自行車在路燈下等他的同伴。路邊有熱氣騰騰的包子賣,我在煙霧后面伸長了脖子只為能看得更清楚一點。老板時不時撥開我去拿包子,也時不時地嘆氣:“單相思……苦啊!”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我常常看到他仰著頭望著路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從他嘴里哈出的白氣一團又一團,緩緩升到半空然后被微黃的燈光一一刺穿。那時候我跟包子鋪的老板已經很熟了,每天放學都會去他店里幫他賣包子直到那個固定的身影從路燈下離開。老板一再慫恿我從蒸籠的遮擋中走出來,光明正大地為他送去一籠愛心豆沙包。他甚至愿意單獨為我揉一坨心形的面團。
可我到現在都還在蒸籠的霧氣中找不著南北。只依稀記得那年的路燈特別朦朧,印在他的臉上打出一個燦爛的馬賽克。時光飛去讓我分不清季節,那些不能永恒的美好如時光碎片一樣在腦中四散著,偶爾拼成一個整塊,盡是遺憾。
“等很久了?”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硬生生的把我從過去拉回到現在。
李冉。
他來了。
就在我面前。
臉對臉,眼對眼。
好近。
“怎么了?”他奇怪地看著我。
“沒事。”我靜靜地看著他。
似乎這一天,等了很多年。
天知道這些年來我有多渴望能夠再次遇見他,可卻從沒想過倘若真的再見我能跟他說什么。無話可說。時間已經過去太久太久。那年夏天,當我失去他所有的消息,狗血的暗戀年華便就這樣結束在了默不作聲的時光里。雖然我并未覺得遺憾。
“不說”是暗戀過程里,最美的懸念。
也或許我早就知道,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永恒。如果它流動,就會流走;如果它存著,就會干涸;如果它生長,就會凋零。梁繼璋曾說,世界上并沒有最愛這回事。愛情只是一種霎時的感覺,這感覺會隨著時日和心情而改變,變成一汪淡水,淡到無鹽無味。
所以,其實我是懼怕吧。歲月用天長地久這樣的成語一次次羞辱我們朝三暮四的善變,而我也就真的不愿再讓紅塵之事去褻瀆這份膽小的美好。
在我走神的時候,李冉已經打開了后備箱。他抱起一堆雜亂的文件走到我面前說:“走吧。”
“啊?”
“我幫你抱上去。”
“什么?!!!”我臉迅速紅到了脖子根,“不用,不用,我自己走。”
“???”李冉抱著文件一臉問號。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我看看他,又看看他懷里抱著的一大摞文件……臥槽,原來他說的是幫我抱上去。我聽成了把我抱上去。
天啦!!!夭壽啊!!!
我低頭快步領著李冉往家里走,突然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然而我并沒有回頭。我深信這一切都只是個夢,夢里的一切都想讓我在李冉面前出丑。我不會再上當。
正當我伸手要去按電梯的時候,袁毅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我面前。
“大姐,叫了你一路了,你是耳背還是怎么滴?”他一邊喘氣一邊說話一邊摁了13樓,“還好我跑得快。”
“你怎么來了?”
“你怎么不接電話呢?”
“走得急,沒帶。”我看了李冉一眼,又趕忙低下頭。電梯里空間本就狹小,李冉和袁毅又都是大個子,我們仨手挨手腳碰腳地擠在這電梯里,實在有些尷尬。
“哦,沒事,我順路過來看看。”
“順路?”我看著他,不覺好笑。
袁毅家境殷實,他爸媽在桐梓林買了2套房子,一套兩老住,一套袁毅住。他剛說在白果林喝酒,就算喝完了要回家,這白果林到桐梓林,得怎樣順路才能順到八里小區來?
“咳咳,”袁毅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視線一飄,就瞟到了李冉。“你朋友?”
“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噌的一下就紅了。朋友?并不是。雖然我超級想和他做朋友。可在李冉眼里,我就一陌生人,頂多算他女朋友的下屬員工,之一。
倒是李冉,大方地從一堆文件下方伸出了手:“李冉。”
袁毅奇怪地看看他,又看看我,再看向他,也伸出了手:“袁毅。”
電梯很快升到了13樓。
我像逃難似地在電梯門開的一瞬間沖了出去。電梯間里氧氣太稀薄了,令人呼吸困難。說也奇怪,平時這里面擠5,6個人我都能談笑自如,而今天,只站了3個人,我卻差點窒息。
一開門,傻了眼。房間里倒并不臟亂,但由于怎么也想不到李冉會上來,所以一些小玩意兒就放得非常隨意。比如沙發上掛著的那件灰色小內衣。我臉唰地一下紅了,趕忙換上拖鞋沖過去收拾。
收拾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身后沒有動靜。我轉過身,發現他倆還在門口站著。
“怎么不進來?”
他倆都沒有回答,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地上,一會兒又看看對方。我順著他倆的目光往地上看去……又傻了眼。
家里只有三雙拖鞋,兩女式一男式。我自己穿一雙,給爸媽各備了一雙。有時安盈和穆辰來,也剛好夠穿。可……我也沒想到一下子會來倆男的啊。看這樣子,他們是在為誰穿女式而犯愁?
現在再去買也是不可能的,我靈機一動,又噔噔噔跑到門口,腳下一順,就把那雙男式的拖鞋換過來套在自己腳上,留給他倆兩雙同款的女式。這樣就行了,我心想,同款同尺碼,公平公正公開,不會厚此薄彼地讓人不舒服。
“……”袁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可隨后又閉上了,似乎什么也不想說。
李冉嘴角抽了抽:“要不我就不進去了……”
袁毅聞言,趕忙伸手去接他懷里的那堆文件,嘴上卻假意客氣道:“別啊,抱了這么久也挺累的,進去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李冉一愣,隨即手肘猛地往后一縮,對著袁毅點了點頭:“也好。”
后者一臉懵比。
然后他倆很有默契地同時出腳……都沒有選擇我剛換下來的那雙。
袁毅畢竟離得近,他腳一伸就套進了我媽那雙玫紅色的兔耳朵拖鞋里。李冉隔得稍遠些,于是一腳踩在了袁毅的腳背上。
“你踩我腳了。”袁毅說。
“……”李冉挑了挑眉,看了看我,又低頭看了看我那雙粉紅色的兔耳朵,終于還是沒說什么,一腳套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