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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房是大事，它是兩家人的事；也是小事，只是兩個人的事。如果兩個人意見一致，那它就是件歡喜事；如果兩個人意見相左，那就是件煩心事。可不管歡喜事還是煩心事，都是家事。家事，自然應(yīng)該在家里說。

所以誰也沒想到穆辰會在這個時候發(fā)表意見。

“你什么意思？”安盈盯著穆辰，試圖分辨后者是喝醉了還是清醒的。

“我覺得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蹦鲁降椭^。

他喝多了。他酒量一直垃圾。我們都知道?？砂灿傺b不知道。于是她繼續(xù)問：“哪里好？住職工宿舍好？”

“是，家具齊全，家電我們也買了。住的人少，不會不方便。還有人做衛(wèi)生，堪比酒店式公寓……”

“可那不是家?！?

“安安……”他慢慢抬起頭，和安盈對視道，“我還不想成家?！?

曉曉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了。我和袁毅交換了一下眼神，覺得還是呆在位子上比較好。既然擺到臺面上來說了，萬一誰有個情緒激動的我們在場也方便安撫。萬一打起來了呢？總得有個勸架的不是？

“安安，我覺得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蹦鲁接职堰@句話重復(fù)了一遍。他說得很慢，很認(rèn)真，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雖然掙得不多，但足夠咱倆花銷，每個月還能存點(diǎn)，沒有壓力，也沒有負(fù)擔(dān)，你帶著我吃，我陪著你玩，哪里陽光好，就去哪里轉(zhuǎn)轉(zhuǎn)。”

“我不想變成房奴。”

“我不想活得那么辛苦?！?

他沒有再看她，而是再次低下頭，看著他的酒杯，看著酒杯中的酒，看著酒中倒映著的他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房子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卻沒想到他會在這個當(dāng)口借著酒勁這樣說出來?？烧^酒壯慫人膽，酒后吐真言。

他是真的不想買房。也是真的不想結(jié)婚。

世界那么大，他還想再看看。

安盈一直沒有說話。她就那么看著穆辰，聽他說。

終于，他說完了，于是她說：“我知道了。”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起身欲走。

他沒有挽留。

我注意到安盈的手，握成了拳頭。握得有些緊，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微微有些顫抖。指甲嵌入了肉里，壓出一道道深紅色的彎月痕。

她沒什么表情。沒有難過，沒有失望，也沒有憤怒。她平靜得像一灘死水。

……

跟袁毅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就算是交代了，我準(zhǔn)備送安盈回家?？蛇€沒走到青田家私，她的眼淚就止不住了。女人果然是不講道理的，說哭就哭，一點(diǎn)前戲都沒有。從無聲抽泣，到嚎啕大哭，她只用了4秒。看著周圍投射過來的帶著問號的眼神，我想我還是應(yīng)該安慰一下她。

“上次就跟你說過不要畫那么濃的眼線。”

好像并沒有什么用。

“你這樣很丟人?！?

她還在敞亮地哭著。

我遞給她一張紙巾，想了想，又說了句：“既然你剛才驕傲得像個女王，現(xiàn)在就不要卑微得像個小丑?！?

她從大哭變回了抽泣。

四周打望的目光漸漸散去，我松了一口氣，然后攬著她繼續(xù)向前走。

人總是要向前走的。

“也不知道這頓會是誰買單。”離開的時候我瞟見桌上還剩幾盤牛雜和一些素菜，不禁覺得好可惜。

“肯定是袁毅。穆辰的卡和錢都在我這里?！卑灿怀橐怀榈模贿吢杽又绨蛞贿吇卮鹞?。

聞言我忽然靈機(jī)一動：“你們該不會是在演戲吧？為了逃單？”

“滾！”安盈破涕為笑。

安靜了一會兒，她又問我：“菜菜，你覺得穆辰對我怎么樣？”

“挺好的。”

這是實話。至少在我們面前，穆辰真是把安盈捧在手心里呵護(hù)的。這樣一個男人，有顏值，有教養(yǎng)，脾氣不大，性格也好。為人風(fēng)趣幽默，待友厚道坦誠。還做得一手好菜。實在是很難讓人對他產(chǎn)生惡感。

“那他為什么不肯跟我成家呢？”

“或者，你們對家的定義不一樣？”

“什么是家？”

“冰箱就是家?！?

“滾！”

“開玩笑，開玩笑，”我忙擺擺手，又為穆辰辯解了幾句，“或者，他還沒有準(zhǔn)備好？你再等等他吧。大家都還年輕，不急于這一時。”

我知道穆辰的問題出在哪里。這是我們這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共同的問題：有青春，有熱情，有理想，有干勁。但是沒錢。而穆辰更是其中典型：即不肯伸手要，自己又掙不到。這種與愛無關(guān)的問題最是頭疼，連勸都沒法勸。分手吧，我愛你；在一起吧，我沒錢。

“那你支持我買房嗎？”安盈繼續(xù)問。

我搖了搖頭。

“也是因為曉曉發(fā)表的那套‘自由論’？”

“不……”我突然覺得這是個好機(jī)會，可以把穆辰?jīng)]錢這個事實婉轉(zhuǎn)地表達(dá)給她。于是我小心地措辭，慢慢道，“剛工作就買房，經(jīng)濟(jì)上確實會有壓力，生活質(zhì)量會下降……你也不想像我一樣吃頓釜山都心疼吧？”

“不想。但是我就算還了房貸，剩下的錢也比你工資高啊?！?

“……”我果然不善于安慰別人，我連自己都安慰不了。

“釜山吃不起就吃高麗軒，禾風(fēng)吃不起就吃禾綠，這些都不是問題?！彼f。

“這些恰好就是問題。拋開現(xiàn)象看本質(zhì)，你們生活理念不一樣。你要年輕吃苦，老來享福，穆辰跟你卻是相反?！闭f到這里，我頓了頓，“你們應(yīng)該好好談?wù)??！?

我確實反對安盈買房。經(jīng)濟(jì)問題倒是其次，主要是他倆還沒結(jié)婚。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與一輩子比起來，甚至可以忽略。愛情這玩意兒，保質(zhì)期并不長久，任何新鮮，也都是有時限的。更何況牽扯到錢，神鬼皆不能免俗，再怎么慎重也不為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