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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氣籠罩中,符與冰走在了人群最后,拿出手帕,擦拭著手。
一走進門內,就能看見門內混亂的模樣,如同交響樂一般,鐵棍砸在了酒瓶上,砸在了洗腦的上層身上,砸在了迷信的愚昧上。
水庫里湍急的水聲也掩蓋不住玻璃被砸碎的聲音,黑水沿著水庫邊緣掉落一路,燭火被掀翻,開始沿著地上的黑水和酒水燒起來。
在這片混亂中看起來最鎮定的是老院長,但手顫抖得最兇的也是他,他一邊試圖喚醒地面上扭打成一團的工人們,一邊顫抖著將桌上的刀子拿起。
他顫抖著嘴唇,深吸了一口氣,等氣息稍微冷靜下來后捏緊了刀柄,刀尖對準被蒙住眼睛的新生兒,高抬起手就要扎下去。
而此時,那一直安靜躺在臺子上的新生兒如同被什么東西托舉起一般坐起,額頭上亮起一陣倒立的十字煙。
新生兒的嘴咬住拿著刀的老院長,十字煙起,獠牙一亮,老院長發出疼痛的叫喊聲,那手腕被咬斷,如同皮球一般掉落到地上。
老院長從高臺上后仰著摔落,一下墜入了蓄勢待發的工人群中。
新生兒重新躺回臺子上的搖籃中,額頭上的十字煙化為圣水,緩慢地從孩童純潔無暇的笑容中流淌而下。
黑水流淌,水庫中的冰水也流淌。
符與冰走向水庫旁的時候,水庫里的火已經燒成了一個圈,且爬上了墻壁,大有越燒越燎原的事態。
符與冰撿起水庫旁倒扣的筆記本,合起來,揣入手中。看向冰水的時候,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才有了幾分柔情。
他拉動起岸邊扣著的鎖鏈往上拉扯。
這鎖鏈的另一端,扣著他最愛的人。
拉動這鎖鏈的時候,背后亮起無數火光,天花板上已經有石塊開始掉落,人們或是掙扎于鐵器打砸中,或是尖叫著跑向門外。
鎖鏈沉重,符與冰拉動著水下人,卻也像是拉動著九年的歲月。
他和阿姐的九年歲月。
掩埋在廢墟之下的那些人們的九年歲月。
趙戈的身影浮起的時候,眼上的繃帶全然是血色,她茫然地沉浮在水中,像是在懲罰著自己。她緩慢地朝符與冰看來,每一個動作都響在了他的心中。
“符與冰…”
哪怕是隔著繃帶,她也是認出了他。
“我賭贏了…”
雖然是一個贏字,可符與冰從趙戈的臉上卻看不出半點喜色,他伸出手,輕柔地抹開趙戈臉上的水,聲音也跟著輕下。
“阿姐…為什么要把自己要把自己弄得這么狼狽…”
仿佛每次心疼的就只有他。
“我…”
趙戈隔著繃帶看向他。
“其實大鬼的陽面永遠都出不來了,因為趙剛的愿望…都是我…”
她說得斷斷續續,但符與冰卻能明白她所有的意思,符與冰伸出手摘下她眼上的繃帶,血一下從趙戈的左眼流淌而下。
趙戈看著符與冰,正如九年前的符與冰在冰水池中張望向岸上的她。
“阿姐不必思慮這么多,大鬼永遠活著,人心在,大鬼就在,這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事情。”
符與冰伸出手,輕柔地抹開趙戈眼下的血。
身后不斷響起穹頂炸裂的聲音,就連地面都開始搖晃起來,冰水涌動的聲音中,符與冰朝趙戈伸出手,說話的聲音比他任何一次念誦的聲音都要真誠。
聲音和九年前趙戈的聲音重疊。
她對著岸下的他說。
“抓住我的手。”
他便也對著她說。
“抓住我的手。”
當趙戈的手搭上他的手后,符與冰的笑在火和冰中揚起。
因為他知道,這一次,阿姐永遠不會再放開他的手。
她不會放開,他更不會放開,就如那白晝和黑夜一般,跨過了九年的歲月,跨過了大鬼身體里嗚咽的悲慟,終于跨上了岸,畫上了句點。
冰砍斷趙戈身上的鎖鏈,符與冰拉著她越過火光往外走,符與冰的手里拿著筆記本,趙戈的另一只手里拿著油紙傘。
水滴了一路,血滴了一路,但黑水卻永遠被掩埋在燃燒的酒水里。往外跑,火光的炸裂聲響了一路,且越來越響,穹頂也越來越塌陷。
鋼筋抵擋不住磚塊的陷落,最后被火砸下了脊椎,水庫由上往下陷落,酒水吐出燭火,一下探出水庫般大的火舌,舔向整個天地。
水庫被炸起,火光被炸起,玻璃被炸起,天際的夜色也被炸起。
符與冰和趙戈跑到深林的溪水旁,再往上坡跑,一直跑到半山腰能看到對面火光的地方。
一下火光大盛,舔舐開天色,趙戈撐起傘,灰燼如同柳絮一樣砸在了傘面上,再如同冰渣子一樣掉在了地上。
火光劈開了天,讓黑夜剎那間亮如白晝。
傘面之下,符與冰和趙戈的手緊緊地扣在一起。他們都知道,這九年的夜色,終究被燒成了白晝。
而從今往后的無數個白晝和夜晚,他們會在陰面和陽面的捆綁下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