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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香苑院子里的積雪不知道哪一天就融化干凈了。
庭前磚縫里去年枯死的小草冒出了一絲絲的綠芽,幾棵老梨樹不再是冬天里枯枝丫杈的狀態,顏色變淺,樹干變潤,透出生機。
風變得溫和,帶著股子春天來臨前的特有的土腥氣息。
不知不覺之中,春天就臨近了。
趁著今天晴暖,于氏帶著幾個丫頭們把獻容去年的春裳翻找了出來,該晾的晾,該熨的熨。
春天可說來就來。帶毛的大襖子沒準明天就不能穿了。
羊獻容無所事事,在邊上看著一屋子的忙亂。
于氏拿著一件粉色繡折枝花的綢面夾襖,擔心地在她身上比劃。
“怕是短了?”于氏自言自語,又比了比,“胳膊、底襟兒都短了。只怕短了有一寸。。小姐今冬長個子了,我怎么沒覺著?”
“你們整日看著她,就長了多少個子也不顯。”金嬤嬤是做針線的,在一旁發表著意見。“倒可惜了這件夾襖。這粉色多水靈,十分地配二小姐的膚色。”
碧塵湊過頭來看。
“把襖袖子、大襟兒拆了還能放出來些尺寸。小小姐沒長胖。這衣裳九成新,還能穿。”她積極地建議著。
金嬤嬤嘟了嘟厚嘴唇子。“姑娘你知道什么。這水粉色的顏色最是顯眼。但凡有一絲褪色都看得出來。放出來的折子顏色不同,就不好看了。”她非常自信地闡述著她的職業見解。
于氏聽了,點頭表示了認同。
那就真可惜了這件衣裳了。西院里沒有再小的女孩了。
“怕什么,早晚有人接著穿。大小姐現在只有一個男孩子。以后當然會有女孩子。撿小姨的衣服穿多親近。”碧塵笑嘻嘻地,手腳利落地把襖子從金嬤嬤手里收走。
金嬤嬤撲了許多□□的臉上的褶子抖了抖。
羊獻容和碧塵眼神交匯,碧塵偷偷吐了吐舌頭。
金嬤嬤手藝是好的,眼光也是好的。就是貪小。她自己的兩個外孫女剛10歲11歲,長的酷似外祖母,因此都在外院打雜呢。金嬤嬤是個護犢子的,凡是梨香苑減下去的好衣裳,你看吧,不出幾天就能穿在她們身上。
獻容雖說并不心疼件衣裳,可也不愿意自己的衣裳穿在那兩個丫頭身上。抹的鼻涕拉恰的。所以她就很佩服碧塵這點。敢說敢做很爽快。
她自己可不好意思。
于氏也是性子軟的。碧織是個嘴笨的。碧虹萬事不管。
若不是碧塵潑辣些,金嬤嬤能厚著臉皮把梨香苑的箱籠都搬出去了。
金嬤嬤搭拉著臉子量了尺寸出去了。
等金嬤嬤扭著厚臀出了梨香苑的月亮門,屋子里頓時笑開了。
春日將近,天氣明媚,家下平安,人們的心情都好起來了。
羊忱就張羅著去邙山踏青。
羊玄之自從升了官,整日里忙的不見人影。對兩兄妹的約束就幾近于無了。
羊忱眼看著就要及冠,自以為已經成年,躊躇滿志,陡然意識到許多的責任在身。比如身邊的幾位同窗好友,自從王家壽宴之后,更加時不時往他身邊湊,話里話外地就要套問兩句他家的事情。
羊忱豈能不明白。心里非常的得意。
既然長兄不在家,長姐遠嫁,父親事忙,則他也就責任重大。要替妹妹好好挑一挑了。
關于婚姻大事,他自有一套理解。他自己不想按著父母之命,盲婚啞嫁;但這個小妹妹的夫婿,可必須由他來遴選。
劉玲瓏聽說了要去踏青,頓時雙眼放光。
她日前剛被解了足,第二日就乘著馬車來了羊家。在梨香苑已經住了兩天了。
羊獻容幾乎都能看見劉母扶額嘆氣的樣子了。
“去啊去啊!獻容,你是我的親妹妹!去吧去吧!”劉玲瓏扯著她袖子央求到。
羊獻容也禁不住想扶額了。
“現在踏的什么青!只怕草芽也不見呢!邙山上還有雪呢!”
城外本來就比城里要冷,何況山上呢!
“所以要去呀!這時候正好去尋冰凌花!等雪化了可就沒了!”劉玲瓏睜著大眼睛,“山上的雪景美著呢。你怎么這么沒有情趣啊?比你二哥差的遠了啊!”她非常認真地比較到。
羊獻容是真的扶額了。
她怎么句句話都能提到羊忱!
不過她私心里,也是躍躍欲試的。
到底是小姑娘。家里又實在清靜的很!
經過羊忱和玲瓏的極力攛掇,踏青竟然得到了批準,得以成行。
等到了北城門外面,看到城門外空地上等候著的一輛輛族徽各異的馬車,獻容發現這踏青隊伍還真是浩浩湯湯。
這邊隊伍本就不小了。除了有羊獻容兄妹倆,加上東院獻容的兩個堂妹金容玉容;劉家的劉章秀和劉玲瓏;獻容還另約了張家的潤娥。
從年前去過張家,她和潤娥就常常書信往來,熟悉親近起來。
張家一向家規嚴。潤娥幾乎沒什么機會出門,何況去邙山踏青。這是出了洛陽城的了,潤娥非常的喜歡。
另外還有個嵇紹。
嵇紹替山濤行服不過一年,端午就要除服了。
這幾個人彼此都熟悉。年紀又相仿,性情也相投,能一起玩耍,令人非常的開心。
城門外候著的就比較陌生了。
聽著嵇紹、羊忱、章秀和他們寒暄,有裴氏的,李氏的、楊氏的、崔氏的。足有七八個公子。玲瓏偷偷掀開馬車簾子看,發現這些公子們還帶著三四輛馬車,估計也是帶有女眷的。
男子們顯然都知道羊家這邊馬車里坐著的是幾家小姐們。
說話都文縐縐彬彬有禮的起來了。
連著護衛,丫頭,小子,人可真是不少。
這是去郊游。
男孩子們騎著馬,都是貴介公子,錦衣華服,世家風范。一個個意氣風發。
小姐們轎簾緊閉,香風微透。
這般養眼的景致,惹的那些行腳的路人,趕車的商販,襤褸的流民們紛紛伸長了脖子張望。
羊獻容帶著雀躍,透著轎簾看著外面的景致,后退的樹影。
有行人背著背囊,高高的個子,穿著滿是灰塵打著補丁的布袍子,從車邊略過去。
車馬喧然,那行人慌慌張張的躲閃著,帶著一點卑微。
她的心緒猛地拉扯了一下。
那個少年打著補丁的身影,含著真誠笑意的臉,從腦海中滑了過去。
那個叫劉曜的少年。他,現在在哪里?
三兒,可和他在一起,可還安好?
——掠過去的行人,并不是那個少年。
她望著車外騎著高頭大馬,錦衣華服的公子們。聽他們談笑晏晏。
忽然想到,即使過去的行人是那個少年的話,她也再不可能和他那么自在地說話了吧?
那個少年人,在她那日山寺上和他說話的時候,她幾乎沒有想到任何的差距和距離感。
雖然只是初識。
可是——若是如今呢?
即使嵇紹會,即使她會,即使羊忱會,可那些公子們,可會對庶民相敬親近?
她一時悵惘起來。
潤娥因為是應獻容的邀約來的,和她同一輛的馬車。
她有些不安。
畢竟除了羊氏兄妹,其他人她都不熟。
羊忱時不時的策馬過來體貼地探問。
水啊,吃的啊,休息啊,什么的。
“你哥哥還真是個體貼的好哥哥呢。”她帶著點靦腆輕聲道。
又猛然發現自己議論著一個青年男子很不妥當,趕緊掩住了嘴巴。
獻容可并不以為奇。她晃晃頭上的雙鬟,鼓腮道:“人多,我二哥也是要裝裝樣子的。”
她說的是真話。
潤娥帶著點驚訝地笑了起來。她可不敢這么說自己的兄弟!
羊家兄妹是很自然而輕松的。這讓她覺得很新奇,不安也松弛了些。
獻容也暫且拋開了沉思,彎起了嘴角兒——潤娥若是待會兒見了劉玲瓏的樣子,只怕會驚掉下巴了!
邙山在洛陽城北。
羊家的別院一處在三泉,一處在嘉祥。
好在雖然羊家在邙山沒有別院,別的世家卻有。
這次做東的是清河崔氏的公子明衎。他家的別院離邙山近,上山、歇息都很便利。
都是大家子,又都是少年人。崔氏明衎很高興能做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