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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熙沒有拾刀,他與天璽帝之間的勝負不在刀劍。
他往前走了幾步,盯視著天璽帝說:“陛下既清四姓,又清皇姓,無所顧忌,全無弱點??墒牵菹略绞菑娬{如此,便越是暴露弱點,陛下到底也是人,終究會想選至親接任。把皇位許給他姓?大靖如今除了我,還有誰能接?”
燕熙突然得意地笑起來:“只有宋北溟!若是我的夢澤要當皇帝,陛下試想,你還有機會在這里和他說話嗎?”
“很好?!碧飙t帝不怒反笑,“小熙知道反駁朕了,朕很欣慰。不過,還是差了點火候?!?
燕熙擰眉望著天璽帝。
天璽帝露出少有的向往神情說:“朕時常在想,你的文武老師,你待他們皆如至親,卻視朕為仇敵。朕沒有親自教過你文武和御術,到底有些遺憾。今夜,咱們父子難得共聚一堂,朕作為你父親,也教你兩樣道理。”
燕熙無法適應天璽帝突然地以父親自居,他不耐煩,他不想聽,他想讓天璽帝閉嘴,露出惡狠狠的神情,想要拿流霜。
“你取刀的眼神有猶豫,你并不想殺朕?!碧飙t帝突然哈哈大笑說,“我教你的第一樣道理就是‘沒有殺人心,坐不得乾坤’。外面的傳聞沒錯,先帝是朕殺的,朕自被立為太子那日起,每日都想殺了他。這個心思,你我為儲君時皆有,不同之處在于,我是真的殺了先帝,而你喊打喊殺,到底沒有殺朕。便是方才,你敢用狠招,也不過是在泄憤,倘若朕當真不設防,你反倒不會動手了,你到底還是心慈手軟。小熙啊,朕教你的這句話,就算不用在爭奪御宇,在平日也一樣——‘沒有殺人之心,就不要上牌桌’——你給朕記住了?!?
“陛下太殘暴了。”燕熙聽得反感,反譏道,“熹平帝救你于苦難,封你為太子,教你如何用好皇帝的刀,而你卻把刀鋒對準了自己的恩人?!?
“這就是朕要教你的第二個道理——”天璽帝從寶座上起身,走向自己唯一的皇子,“‘面對殘暴的敵人只有比他們更加殘暴’。你想要殺朕,只有比朕更加絕情。我燕楠,來時身無尺寸之物,走時卻有萬里江山,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便是被萬世唾罵心狠手辣,青史也得記朕重固大靖之功。朕若辭世,憑朕之功績,閻王無權審判我,神仙無顏封賞我!我燕楠負人諸多,但我對得住江山!我于青史是明君,于朝堂是梟雄!小熙想殺我?尚不夠火候。能殺朕的,只有我自己?!?
天璽帝的帝王威嚴在這一刻暴漲,攝得燕熙脊背發(fā)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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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璽帝深深瞧著這個仇視自己的兒子。
在某一刻,再強大的氣勢也掩蓋不了他的難過,可他是不與人示弱的燕楠,他不允許自己分秒的低落,那些柔軟的情緒在這位梟雄皇帝身上轉瞬即逝,他逼視著這個偏愛的皇子,略放低了聲說:“你我父子一場,卻相看兩厭,今夜一見,便不必再見了。我知你還有一問,你想問我為何要縱容旁人殺你母親么?”
燕熙聽此,怨憤難抑,怒氣使他的手發(fā)抖,他一旦想起唐遙雪就想殺掉眼前的男人。
天璽帝再次逼近道:“因為我要立你為太子。”
“立我為太子,又與我娘有何干系……”燕熙說著,猝然感到遍體生寒,眼鋒凝霜,像是看惡魔一般,反逼視天璽帝道,“陛下想的竟然是去母留子!”
“此為一?!碧飙t帝不介意兒子的怨恨,也不懼怕燕熙隨時可以徒手殺他。他微微發(fā)愣,露出了些許懷念的神情,他想起了唐遙雪,他最近愈發(fā)頻繁地想念這個柔弱的女子,以致于此時他的語氣竟然是溫柔的,“其二,雪兒……他是我的弱點?!?
他說到唐遙雪時,用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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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璽帝說到此處,垂首沉默了許久。
他想到少時的自己憤世嫉俗,怨恨這世上的每個人,可他為了活下去,又得討好身邊的所有人。他過得扭曲又痛苦,他達成某個目標能感到快意,可到無人處他又寂寞失落。
他無人可以傾訴,甚至自己的老師他也不敢說,他怕別人覺得他是變態(tài),更怕別人看不起他。
他敏銳地發(fā)覺,自己沒有常人的喜怒了,他表露出來的一切,都是別人期待看到的樣子,他深藏起來的卻是變形的丑陋。
這讓他自己都感到害怕,失控開始有了預兆,他從虐殺動物開始,往后開始對人血有了貪婪的欲望。
他僅剩的理智在提醒自己:注意了燕楠,有朝一日你會控制不了心中惡魔。
人生轉機,三生有幸,他遇到唐遙雪。
他被那無瑕的溫柔安撫了,被那全心交付的愛意觸動了,他發(fā)覺自己也有柔軟的地方。哪怕這種柔軟讓他感到極其危險,他還是任由這種弱點滋長。
直到他發(fā)現(xiàn),唐遙雪變成了他的弱點。
一旦這個弱點扎根、暴露,他將變成可憐的小丑,被人無情地嘲弄和利用。
皇帝不能在弱點,尤其是他這般無根無基又想要宏圖大業(yè)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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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璽帝在這沉默中險些失態(tài),他差點在小兒子面前露出心中有脆弱。
他燕楠這輩子不可能向任何人展示弱點。
他一生壓抑,太擅長收拾情緒了,心竅松動稍縱即逝,他重新昂首,重新變回了皇帝,森冷地道:“你可以不承認朕予你的所有,甚至連你這身血脈,你也可以不承認。你登基后,改名、改國號都無妨,以你的威望,把燕氏改了,把大靖改了,舉國都會贊成。但朕——”
天璽帝頓了頓,神色乍然狠戾:“要你記住今夜這一課,朕說的每個字,你駁的每句話,你刺向朕的每一刀,你都給朕記牢了!就這樣當皇帝!”
燕熙猝然發(fā)覺天璽帝是真的瘋子,他敏銳地探視到天璽帝驚悚的內心了。
他身形微動,竟是生出此人是妖是魔是怪物的懼意。
“你給朕記住這些,朕就不殺宋北溟,不殺商白珩,不殺周慈,不殺你身邊那些至愛至親之人?!碧飙t帝神情如修羅,“你倘若記不住,朕走之前,就把這些人都帶走,你才能當無牽無掛的帝王。做皇帝不能有弱點!”
“可你還是有弱點?!毖辔跸脒h離這可怕的怪物,可他也不愿示弱露怯,這一點或許是燕楠血脈遺傳給他的根深蒂固的偏執(zhí),燕熙殘忍地撕開天璽帝極力掩藏的弱點說,“否則你就不會懷念我娘?!?
天璽帝卻沒有因這樣的攻擊而露出倉皇或是失態(tài)之狀,他一反常態(tài)地輕笑,竟是認了:“是啊,雪兒是我唯一的弱點。她走了,我并沒有如愿以償變得真正的冷血無情、刀槍不入。我失去了她,便想待你和靈兒好。可是這些年,你僅有的兩次來看朕,都是要殺朕。由此來看,小熙你贏了,朕輸了。”
話至此處,這對天家父子都陷入沉默。
燕熙看到天璽帝露出弱點,便知道自己贏了,甚至很可能天璽帝已安排好后事。
燕熙想明白此節(jié)時,竟然沒有特別興奮,他很難說清楚自己是得意還是難過,只感到連乾清宮的地龍竟然也會不夠熱,怪冷的。
燕熙愣了片刻,撿起流霜,轉身走了。
“雪兒逝在冬至,她的忌日就要到了?!碧飙t帝叫住走到殿門邊的兒子,“你務必年年謹記為你母親祝禱祈福。”
燕熙停住,卻沒有回頭:“不用陛下提,我也會記得。”
天璽帝又說:“若朕忌日也在同一日,你會順帶給朕上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