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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明君梟雄
乾清宮的宮人和侍衛迅速退盡, 無人攔太子殿下。
燕熙徑直邁進乾清殿,里頭空蕩蕩的, 靴子踩在金磚上, 發出清晰的回聲。
原主曾經常跟著唐遙雪在乾清宮玩耍,有過一段在天璽帝跟前承歡膝下的日子。
是以燕熙知道天璽帝日常在西暖閣讀奏折,他進了殿門往西轉, 果然看到天璽帝坐在御案后面。
天璽帝正在低頭畫著什么,聽到他來了, 頭也不抬,繼續畫著。
燕熙不在意天璽帝的無視, 他沉默地走近,沒有行禮,沒有問候,冰寒的流霜執起, 指著天璽帝說:“你是殺我娘的幫兇。”
母妃、母后的叫法,都帶有這個男人的印記, 燕熙不肯用。并且, 燕熙也不肯叫天璽帝父皇了。
“是。”天璽帝像是這才發覺他來, 他不知在畫什么,極是專注,因著沒畫完, 不愿停筆, 似對燕熙的到來漫不經心, 毫無情緒地說, “小熙來的比朕預料的快, 脾氣太急, 還得再磨磨。”
“不可理喻!”流霜刺到天璽帝的額前, 有了“枯”的安撫,燕熙眼底的紅色沒有瘋漲,他臉色涼白,勃然大怒道,“陛下天天就想著磨刀!你把人都當工具和玩物,到底還有沒有人情?”
“朕不喜歡被人拿刀指著。”天璽帝畫完最后一筆,像是很滿意,鮮有地露出笑意,定定欣賞片刻,這讓他給人產生溫情的錯覺,下一刻,這難得的溫和就被撕破,皇帝的威勢驟漲,筆被摔到地上,天璽帝倏然抬頭說,“就算是朕的兒子也不行!”
隨著他話落音,房梁上跳下來兩個暗衛。
燕熙之前就試探過,天璽帝的暗衛武功了得,燕熙上次就知道自己若非拼死,便打不過。這回他要搶個先手,刀鋒轉動,直朝天璽帝的咽喉而去。
流霜現出殺機。
誰知天璽帝驟然退開一步,兩把鋒利的刀以迅雷之勢橫在燕熙眼前。
“自你從皇陵回朝起,我們父子只見過兩面。你兩次都想殺朕。”天璽帝語氣冷酷,看向畫的面色卻是依依不舍,大約擔心畫被弄臟,他做了一個往外的手勢,暗衛聽令拿刀逼著燕熙往后退。
燕熙謹記對宋北溟的承諾,不再拿自己性命爭斗,況且他還傷著一只手。他沒有硬戰,和暗衛過了幾招之后,面色愈發冰涼。
天璽帝轉出御案,邊往外間走邊說,“你這回傷了一只手,更加不是我暗衛的對手。”
燕熙看不出這兩位暗衛的路數,但高手過招,有時單憑氣勢和眼神就分出勝負了。
這兩位暗衛對他都沒有殺氣。
他知暗衛不敢傷他,索性提了流霜,直朝著天璽帝去刀。
流霜刀鋒,毫不留情。
天璽帝步履平穩,料定燕熙傷不到他,他波瀾不驚地坐到乾清宮中殿的正位上,看燕熙逼得兩個暗衛不得不用上重招,他打量著兒子的武功,像是很滿意,微抬下巴說:“皇帝什么都要用最好的,我的暗衛必定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莫說你,便是宋北溟來,也難保能全身而退。”
燕熙確實從未遇到如此沒有破綻的對手,好在暗衛有所顧忌,燕熙又挑中一個空隙,對天璽帝又出一刀。
逼得暗衛只能以臂格擋。
夜行衣滴落血水。
天璽帝被燕熙的刀風掃到,他偏開頭,面色在那一刻變幻莫測,似暴怒,又似有些難過,但他一貫喜怒難測,這表情一閃而過。他在轉回頭時,又是那個冷漠的帝王,兀自說起:“有一句話,漢臨漠說的很好,‘師父不要你天下無敵’,做皇帝不必事事做到第一。你文是第一,武也要第一,可這能讓你當上皇帝嗎?”
燕熙沒有天真到以為自己身邊沒有天璽帝的探子,是以聽到這句話并沒有生起多少波瀾。令他憤怒的是天璽帝的輕漫,他回刀立在殿中,注視著天璽帝說:“為何不能!我現在能用刀來指著你,靠的就是我的文武第一。”
“非也。”天璽帝冷哼一聲,不以為然地說,“‘雙拳難敵四手,惡虎還怕群狼’1,你是朕的兒子,靠的是朕的支持。要做皇帝,若是想著事事爭第一,面面俱到,疲于案牘,累于俗物,得不償失。你這個太子殿下,能站穩這個位置,不是因為你事事第一,而是因為你文有商白珩,武有宋北溟。你有文武狀元死心踏地跟著,也是你的本事。這一點,倒是隨了朕。但是,你別忘記了,這些,也是朕的支持。”
天璽帝說得如此輕巧,在燕熙看來簡直無恥至極。
他氣得冷笑,扶刀質問道:“陛下竟然還敢說支持!我少時被羞辱,在皇陵時被刺殺,你管過我嗎?我好幾次差點死掉,陛下在哪里!管過什么?!”
“你也說了,是差點死掉。最后不是沒死嗎?”天璽帝輕飄飄地說,“你以為周慈去皇陵醫治你,朕不知道?若非朕裝作不知,默許他去,你這個七皇子早就死過千百回了!”
燕熙感到惡心,天璽帝這般的自以為是,卻是他多少次的死里逃生。他在惡心之余還感到難過,他對這個父親最后那一點點期待,也被磨滅了。他的神情愈發冷淡,流霜扶在身側,譏誚道:“陛下萬事在握,無所不能,自然不知人間疾苦,生之不易。”
天璽帝被燕熙的神情刺到,他露出不舒服的神情,重新打量燕熙,似乎想看燕熙哪里有不妥,可燕熙除了消瘦些,氣勢面色皆是盛狀。他微瞇了眼反駁道:“你現在對朕百般挑剔,可有想過,你能有兩位文課老師和兩位武教老師,都是朕指給你的。放眼大靖,誰還有這等優待?連你視為嫡親的商白珩,若非經朕的首肯,他能去皇陵教你?你遠在皇陵,看著清苦,可你的授業恩師是全大靖的文魁武冠,你以為的理所當然,全是朕的安排,而你卻沒向朕謝過恩!還有宋北溟,你當初借著宣隱的身份,跟他打情罵俏之時,朕默許了你們的胡鬧,否則朕若那時便棒打鴛鴦,也就沒有你們日后的海誓山盟了。你和宋北溟,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得了好處,竟然還敢脅迫朕指婚?”
這在燕熙聽來全是強詞奪理,他正要反駁,天璽帝卻似對這樣的父子爭鋒不耐了。
天璽帝沒有給燕熙接話的機會,強勢地接著說:“還有你自以為的攏絡人心,你那收編的一千錦衣衛和那些文武官員,哪個不是朕指給你的?”
天璽帝看到燕熙悶著臉不接話,高高在上地笑了聲,又說:“朕把這些資源指給你,未曾想過收回,甚至一直縱容‘太子黨’的壯大。譬如你那位商老師,高居內閣次輔,又掌著吏部尚書,內閣和吏部不能同時在一個人手上,這在前朝和本朝皆是不用明說的成例,可朕還是允了。商白珩是有本事,可那又如何?他的平步青云,全憑朕的一筆批紅。”
燕熙索性等著天璽帝一次把話完,他氣極反笑,面上寒意愈發微妙。
“小熙,生體發膚受之父母,榮華富貴承之高堂,你以為的自力更生,實則皆是朕之給予。”天璽帝看不懂燕熙的神情,但他似乎也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微蹙了眉道,“你旁的都做的甚好,但于此節上還是讓朕有些失望。朕以為你精于算計,未料你連這般簡單的算術題都算不清楚。”
“陛下又怎知,我從你那得了這么多好處,不是算計來的?”燕熙看兩個暗衛緊盯著他,便知道今日不可能有機會親自動手,索性丟開流霜,滿不在乎地直視天璽帝說,“陛下,你已經沒有別的兒子了,我在從七個皇子中獨活下來,既是通過了陛下慘無人道的考驗,也是把陛下逼到了別無選擇的境地。你說的給予,實則也是我自己爭取來的。”
天璽帝明顯地露出不悅。
燕熙投桃報李,也不給天璽帝接話的機會,徑直說:“陛下說我爭第一無用,我卻覺得有用得很。若非我文武皆是第一,陛下又怎會下決心許我當太子。”
燕熙輕輕停頓,短促地笑了聲說:“在其位,謀其事。坐上皇位的位置,自然不用事事爭第一;但在走向皇位的過程,就必須爭。待我坐上陛下的位置,陛下若尚在,我也可以現身說法告訴你,‘你看,朕現在用著行行業業的狀元,不用自己再當狀元了’。”
天璽帝聽到此處,反而贊許地點頭:“小熙這般,倒是有點當皇帝的樣子了。”
他說完,對暗衛擺了擺手,暗衛往外退去,路過燕熙時行了一個賠罪的禮,想把流霜帶到外面。
燕熙偏頭,凌厲地掃了他們一眼,怒斥道:“誰敢動孤的東西?!”
暗衛不敢硬拿,只好回頭向天璽帝請旨。
天璽帝擺手,讓他們空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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