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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陳衛平還沒有回來,而且連電話都沒有回一個。從山上回來的小慈有點累,加之心情不好懶得理會這碼事。陳剛倒是給父親打了電話,程序回應“已關機”。吃晚飯時剛伢告訴媽媽,說他下午也去敬了香,是跟外婆還有潘偉一起去的龍隱寺。老太太見她悶悶不樂,問是否中暑了?她說:“沒。可能是累了。對了媽,秋云跟咱家到底什么親呀?”“不是說了嘛,遠親。”“什么遠親嘛?”這回她竟追問一句。“你問這個干嗎?”老人看了一眼孫子,“等剛伢上學了我再慢慢跟你說。”“奶奶,什么事兒瞞我?你太不厚道了吧。”“嚇,又不是什么光彩事,更不是你那個什么史的,不曉得更好。”
陳衛平直到晚上九點,才戀戀不舍地與情婦告別。一路上,他自己都忍不住取笑自己:“變鬼!沒想到第一次婚外情竟是如此浪漫、美妙、刺激!簡直令人樂不思蜀。不不不!這才是我平生第一次戀愛啊。”
他的大腦里這會兒可沒得多少酒精,他這么想確有他的道理。與妻子潘小慈自由戀愛過不假,但是至今令他耿耿于懷的是,他們倆自始至終處于一種極不對等的關系狀態:論相貌論人品論文化論家境甚至論談吐他都遠不如她,他覺得那時候的他就像狗樣的千般阿諛萬般巴結還唯恐不周,但凡老潘家有屁大一點事兒他都忙不跌地跑……就是這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把她迎娶到家。好在婚后他很快發現,她根本不需要巴結甚至寵愛都是多余的。歲月匆匆,兒子都快成人了,那種“不對等”的戀愛早已淡忘了,不曾想……人的感情有多古怪!
于是,他用哲學家的眼光發現了一個問題,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起來:“哼!任何附條件的不對等的戀愛,都他媽的不叫戀愛!戀愛,它應該是純生物的。”儼然成了柏拉圖的徒子徒孫。
女人洗澡過后就睡下了,丈夫陳衛平也剛剛洗過(第二次洗),卻沒有吸煙,而是坐在轉椅上發呆。小慈的眼皮實在合不攏,便坐了起來,問:“哎,你今天到哪里去了?”“公司有事。”“公司有事?”她聲音一下提高八度,秀目圓睜。大頭丈夫:“小點聲兒,兒子就在下面。”“你還知道啊?還知道回呀?你個王,八,蛋!”她一下子將蓋在身上的空調被掀至房門邊上。不得不承認,這瞬間的力度是相當驚人的!而她的歇斯底里也讓他的大腦袋很快猜到原因,并想出了對策,于是說:“你小聲點不行嗎?我什么也沒干,我就陪陶秋云上了趟恒崗山,還愿。”以攻為守的策略果然奏效。
“秋云,秋云怎么啦,啊?”
“她女兒被查出紫癜,危在旦夕,她都快瘋了。這難道不是公司工作?”
這是移花接木的一謊。市建委有一位科長的兒子被診斷為紫癜,在武漢診了二十多萬,前天建委在系統內部搞了一次集體募捐,否則的話,他陳衛平連紫癜這個名稱都沒聽到過。
此時女人關切地問:“那孩子現在如何?”“還在武漢。也許是急昏了頭,她硬說她懷孕時在恒崗山許了愿,所以……”“對,對不起哈,我以為……”“沒關系,嘿嘿嘿我歷來是尊重女性的,而且你發脾氣不也是為我好嘛。”說著他去拾起空調被連同他人一起上了床。
他忽然有點兒陌生感覺。她覺得他的撫摸還是跟過去一樣,要是愿意,他來親一口她也不反感,甚至“做事兒”她也不反對。他心想:“今夜我最好安撫一下這個可憐的人兒,唉!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這能怪我嗎?”
第二天一早,潘小慈就打電話把好消息告訴蕭如倩,對方只是嗯哦的,沒說一句話。過了一會兒,小蕭又把電話打過來,“姐,我認為你被騙了,當然,我分析有好幾點不對頭……你太天真了姐,你總是以你的善心去揣度別人,這很容易上當……不怕?你,你現在就上當了知道嗎……”說著說著,小蕭在電話里又哭了。
上午,她要和兒子一起去“東邊”怡民小區,除了昨天說好的要吃外公做的肉蒸油面,送“供果”給侄兒,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陳剛夏令營期間,參觀了廈門國防教育展覽館,夏令營結束時,帶隊老師布置同學們寫一篇家鄉的愛國主義作文。他不知從哪打聽到,在江城上游十多公里的田家鎮打過一場抗擊日寇的重大戰役,于是吵著要媽媽帶他去“參觀戰場”。小慈已然知道那里什么都沒有,以前只見一個水泥樁子上面刻著“某某戰役發生地”,如今大概連水泥樁都找不到了。于是她說:“你不是要抗日故事嘛,我們老潘家就有哇。”“真的嗎?”因為媽媽從不說假話,陳剛有點兒欣喜若狂,“那太好了!外公一定曉得的,是吧?”
潘家這一套位于怡民小區A棟二單元9樓的享受“還建房”待遇的商品房,有四室兩廳兩衛一廚,南北通透,寬敞明亮。外公外婆早已在家迎候他們。外公是個六十有三的退休職工,慈眉善目,愛笑又有一口好牙,樣子很討人喜歡。外婆面色發黃,但眉目清秀而且身板筆挺。婦人小丈夫四歲,雖在山里出生長大卻在這座江城里生活了大半輩子,骨子里還有著山里人的質樸與厚道;老伴兒興許是聽慣了,一兒一女最不喜歡的就是她的嘮叨。婦人自己并不這么認為,她認為嘮叨是一種廉價的管教方法。這會兒她又和外孫陳剛嘮叨:“兒呀,昨日偉伢說你什么了?告訴外婆,外婆……沒有?我看你生氣呢,還說沒有……”“真的沒——有!”剛伢回答。這時候,送潘偉上學的舅媽也回了,剛伢便叫了一聲“舅媽”。她的這位弟媳名叫賈寶霞,人長得白凈豐滿但還不算太胖。她一進門就撿到半個耳朵,問偉伢昨天說了陳剛什么?小慈卻問侄兒上的什么班兒?“補習數學。”弟媳回答,又說,“其實他自己喜歡畫畫,他爸倒愿意他學音樂,是啊,小寶做夢都想他兒子當明星呢。”“真要命,這哪里還叫暑假。”她又勸弟媳說,“寶霞,你應當尊重他自己意愿才是呀。”“那怎么行呢姐,數學老師是他的班主任,上半年的事兒你又不是不曉得。”
她的侄兒潘偉很調皮,老師一直把他安排在偏位子坐,家長央求了好幾次,末了老師就在潘偉作業本上畫了只紅蜻蜓,旁邊寫36。賈寶霞于是買了雙皮鞋親手送給老師,第二天潘偉就被調到正面靠前的位置。小慈想,弟媳說的肯定是這件事。其實,她對于師腐也很惱恨,好在剛伢老實、成績又好,以至她無須看老師臉色,只不過樹大招風緣故吧,逢時遇節少不了給老師送卡。
沙發那邊,陳剛正纏著要外公講潘家抗日故事。老漢笑瞇瞇的沏了一壺茶,不緊不慢地道開了。
“古時候,啊也就是民國30年,對對1941的事兒。那時候俺潘家在龍隱寺上游也就是上河街街口外面,開了一家醬品廠,主要是做麥子醬,呵,規模可不算小,每次發貨都幾十上百壇,什么壇?比煤氣罐略微低點兒的瓦壇,外面套一個篾簍子。銷量可好呢,上到鄂城、漢口,下到安慶、蕪湖。那年日本人來到了江城,先是把你三老太、也就是我三叔給弄死了,為什么?沒為什么,就因為他房里墻上掛了把銃。他在碼頭做竹木生意,經常到對河去放樹,又喜歡打獵,銃就是他打獵用的的銃。日本人把他捆去,拿鞭子抽,要他交代‘同伙兒’,他莫名其妙,啐了日本兵一口,日本佬惱羞成怒,就把他的手腳捆著沉到長江里......”
“快點說我奶奶吧,爸,你這樣扯扯到么時候啊。”小慈插一句嘴。
“嗯,好。有一次日本兵去下面掃蕩,一個伙夫捉雞捉到醬品廠,住啊?鬼子就駐在龍王廟(龍隱寺)里,小鬼子進來時你老外婆,對對就是我媽媽,她在曬醬。鬼子看她人很漂亮,就要非禮,對對對是□□、□□,哪曉得你老外婆可不是一般人,她是正宗岳家的后人呢,打小兒就學過三門樁,功夫可厲害了!我?我冇學,她不肯教我呀。那小個鬼子一攏身,就這么往她身上一撲,她一個鷂子翻身,一下子就把小鬼子掀到醬缸里頭。大醬缸大著呢,麥子醬要一蒸九曬十三露......好好不扯遠了不扯遠。你老外婆把小鬼子按到醬缸里頭,對對,嗆死個球。嗯 ,那幫小鬼子那曉得他的同伙兒躲在醬缸里,只不過我們家是懷疑對象,末了氣急敗壞的鬼子就一把火,把整個醬品廠包括家家業業,全都燒了個精光。”
“得虧燒了。”外婆也插話兒,說,“要不然,你們潘家肯定是個資本家。那樣,你又要多挨幾回□□,慈兒也入不了團當不了......”
“放屁!”老頭氣得把茶壺一杵,“老子情愿□□一萬回也不要他鬼子燒我的祖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