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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閔家就吵吵嚷嚷,連性格內向、平素總不愛說話的閔小年也炸開了嗓門兒,好像先是為許家祺的事兒,末了不知怎么又扯到廠里的事,簡直吵成一鍋粥。本來每當過節之前是食品廠最忙碌的時候,所以他們這樣吵鬧實在不應該。一般說來,娘總是衛女兒的,可他們家總是丈母娘站到女婿一邊,從老太太的口氣能聽出來是在說她女兒,“回回你兒要什么你就給他什么,也不問問合理不合理。我早說過,慈母多敗兒,你偏不聽!嗯!且好……不曉得的,還以為是我這個奶奶慣的。”末了可能又扯到錢的事,“我怕你想事情是用腳后跟想吧?我叫你買個寶劍,幾百塊而已,我不知念了多少回,你不舍得。嘿!信鬼話,什么足底按摩器,3900塊你拿起就走,還冇按到三天,丟到垃圾箱了吧!這是你做的好事兒啵?”她的女兒隨后消停了好一陣子。
其實,今日許亞娟與閔小年的爭吵,好像是妻子逼著丈夫去談什么業務。也許是嫌嘮叨太多還是怎么的,閔小年似乎忍無可忍了,從沒見過他這么憤怒,以前從沒過的話也說出來了:“遇到你算我倒八輩子霉,老子在藥廠早就發了!”
此話也許不假,他離職前所在的廣寧藥業1999年就在深圳上市了,股票從一元漲到前不久已達十三塊多,而他那時就是廠里的中層干部,若是不出來“坐擁幾百萬”亦所言非虛。
閔家正吵得熱鬧的時候,蕭如倩騎著小慈那輛電瓶車,帶一大蛇皮袋東西,進了小區來到陳家。沒錯,車是潘小慈送她的,她不肯要,小慈就說借她騎一年。姑娘很需要車,也不是沒錢買,只是她有個夢想:集錢買房,然后嫁自己。于是“受之有愧”也還是收了。她這一袋可算是稀罕之物——野生松樹菇。這東西是她姐姐蕭老師昨晚搭便車送來的,她姐說:“趙校長也只是點一下水,沒想到伢們積極性那么高,接連采了好幾座山。”她姐還說,伢們得了衣服還有鞋子高興得不得了,有個伢穿著件夾克都被汗水濕透了還不舍得脫下。
小慈問她上午在哪邊上班?“醫院。”接著姑娘又蹙起眉頭說,“好煩人,我,我有點兒不想去。”“莫瞎說,快去!”小慈她自己心里有事就懶得多問,盡管這是蕭姑娘第三次當她面打退堂鼓。而她心里的事兒,無非一個玩字。
她買了菜回,就把那些松樹菇給自家留些,又給老媽留些準備晚上帶過去,然后整袋背到閔家。在閔家,她把東西往地下一倒,“啊呵!”那幫太太們歡喜壞了,樂得起哄。黃太太連忙把閔家一筒包裝袋子扯開,其余人也一起動手分裝。閔太太卻說:“袋兒是花錢買的,等會兒提五塊錢哈。”吵了一早上,她這會兒起色還是蠻好的。
裝好之后,人人都拿了一袋,程太太卻坐在一旁沒動,小慈叫她拿,她說:“無功不受祿,俺吃了肚子痛。”郭太太卻拿一袋往她腳邊一放,本想說“看你肚子痛不”,又想上回方太太那么不懂玩笑,就說:“不吃白不吃嘛。”程太太紅著臉:“謝謝哈!”末了,許亞娟真的要了那五塊錢,她一本正經地對郭太太交代,因為回回收臺子錢由后者負責。
在閔家,分完松樹菇過后,小慈沒有積極去占位子,一會兒果真沒有位子,于是她隨即往家趕,然后她騎著陳衛平的踏板兒摩托去艾奇醫院。一路上,火一般的日頭曬得她頭皮發麻,此時她便在心里想:常笑那些戴太陽帽搭披肩的“矯情”,多不應該啊。
艾奇醫院原是一所由小學改建的醫院,裝飾很簡單,環境卻幽雅。蕭如倩的“師傅”甘醫師是個和藹可親的中年人,她每次來他都客客氣氣的,人挺隨和還不茍言笑。他是個中等個頭,長得蠻端正,但鼻子竄得厲害,差不多遮到嘴唇了,眼睛卻很明亮。此時,蕭如倩在給一個老頭做艾灸,他給另個老頭按摩頸部,微笑著跟她打招呼,并且邊按摩邊和小慈說話兒,他說蕭姑娘“思想不集中,還不堅心”,還說她“性子急,有點粗腳毛手”等等。等到甘醫師把他的病人領到走廊對面病房的按摩床的時候,她把姑娘噼里啪啦地好一頓訓,“有腦子吧你!又沒人催你,你不曉得慢點兒?不做不做,你想做什么?做官好哇,想到不?”小慈走了過后,那個患者老頭笑說:“你這個姐不像姐,到像個媽。”
先前在閔家時,郭太太笑罵她白眼兒狼、叛徒,她回答:“等我把那邊的鐵桿麻友工作做好了,再回來玩兒。”對方又笑:“是不是麻上了一個啦?”她不善開此類玩笑,也不懂得反擊,只是紅著臉一笑,給人“默認”的感覺。這會兒行在路上,她就拿定主意去麻將館——她的心已經飛向那兒了。之所以如此,那邊確實有趣味,而且剛剛聽說那起兇殺案告破,她唏噓好半天,心想:那里一定有最新新聞。
于是徑直騎到紫云街。路過麻將館看牌這一會兒,她就獲得以下信息:兇殺案成功告破,系一人作案,嫌犯逃到云南已被抓回到江城,此人是江西人,也是玩二八杠輸光了錢。據說那夜嫌犯瞧見那家門前停一寶馬汽車,這才入室劫財。突然的相遇,受害人并沒有喊叫,之所以殺人并挖去眼睛,因為沒有偽裝的嫌犯,左邊臉上長了一大塊紅胎記。
同樣是這個上午,閔師傅開著昌河面包車到農民街順帶送貨,其實是專門求情的。前面說過,龍發食品廠輕而易舉在老蘇的東坡貨棧獨占一個品種而且是最俏銷的貨品,這讓老蘇心里不平:“憑什么呀?我跟我本家那是合作關系,我和你閔家有嘛關系?”蘇玉喜雖說是個秉性厚道之人,但是,浸淫商界多年,棒槌也磨成了精,世上哪有老實本分的商人?于是,他先是敲敲邊鼓,許亞娟嚇得求他好幾次,請吃不吃,給禮不受,說話都愛理不理的。同樣是做老板的她,從冇受過如此大的委屈,氣得女人七竅生煙,便把火兒撒在老公身上,因此晚上嘮叨不說,一大早就吵吵。萬般無奈之下,做丈夫的只好硬著頭皮前來找老蘇“恰談業務”。這位沈陽藥學院畢業的老牌兒本科生,過去搞藥劑如今做糕點都還算得心應手,可舌頭工夫卻差遠了。由于不善言辭,嘚瑟半天,也就是謝謝啦,幫幫忙啦,感激不盡啦之類的老套話兒,幾乎沒別的新詞兒。老蘇當然是支支吾吾,在他面前老蘇卻成了“老滑頭”。閔小年見蘇老板沒松一點口,“如此不近情理,”心想,“我是不是該許點什么?”便紅著臉說:“蘇老板,只要你莫進別家的發餅,什,什么都好說,一切,我都答應你……要,要什么都沒問題,真的。”
“是嗎?”見他如此幼稚,老蘇寬厚地一笑,卻故意譏誚他一句,“我要是要天上一顆星呢?”“嘿嘿,蘇老板你真,幽默。”
聽了這些話,許亞娟這次倒沒生氣,而是愣了好半天,然后她竟嘿嘿一笑。因為她開啟了另一個思路,心里想:“上架這么大的事兒,潘小慈只上過一次門就能把他拿下了(她至今還不知玉峰廠那邊的□□),這足以說明她與老蘇二人關系非同一般。現在二人也許沒什么,從前在酒廠絕對不干不凈,沒準兒就是從師徒發展上的......怪不得,頭一次提到他就臉紅。”她越想就越覺得跟真的一樣。可是,潘小慈這個女人軟硬不吃呀!配股、分成都沒能打動她,送點兒了禮都退回了,說穿了,人家不缺錢兒。手段?使手段能扳倒一個不缺錢的男人,卻難得扳倒不缺錢的女人。功夫不負有心人,思來想去終于想出一個自以為蓋世無雙的妙計!
到了下午,小慈果然又去了紫云街。真的是不虛此行,到那屁股還沒坐熱,麻將還沒開和,她就聽到了一個新鮮笑話兒。先前大家都在談論那起兇殺案,一個麻友便說出昨夜的一個故事,一下子把人都笑翻了。說是昨夜劉家巷姓計的一家吃晚飯時談起此事,大女婿在場而且是他牽的頭,說話當中女主人就說:“怪只怪那伢臉上胎記長壞了,否則也不至于殺人又扣人眼睛。”小女兒跟她姐夫早有曖昧,她的姐夫屁股上是有塊胎記的。想起這,女孩就說:“是啊,那塊胎記要是長在屁股上多好。”那位當過老師又信基督的老太太說:“上帝是智慧的,從來不會把懲罰放到根本不必要的地方。”她的小孫女立刻反擊道:“你那上帝只怕也有栽困時候吧?有人偏偏屁股蛋兒上長胎記,比如他!”說著對她姐夫一指。全家人頓時震驚無語,面面相覷。壞就壞在這位扒灰姐夫也不是一塊克格勃的料,他若是冷靜地一笑:“傻丫頭,你多會兒看見的?”這事兒也許就會帶過去。沒想到這位仁兄當場給泰山大人下跪賠罪:“爸爸,我錯了。”“滾!”
這一下午,小慈的火不賴,輸得最多是老鄭。火熱的太陽還有一樹多高,學校就放學了,幾個身背著厚重書包的孩子沖上樓來,分別從自家大人那兒拿到五元錢,帶著笑臉兒離開。其中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只得到2元,嘴巴翹的老高,見她不走,媽媽便說:“媽媽今天輸了錢,玲玲乖,聽話。”老鄭座位與那位母親相鄰,見女孩愣是不走,老鄭逗她:“小魏(女孩的母親)你也真是,就算玲玲不是你親生的,也不能這樣啊,唉!玲玲真造業,玲玲好可伶......”“嗚嗚......嗚嗚......”女孩果真哭了起來。老鄭又學她:“嗚嗚......哭有什么用,斗她,斗地主!”女孩兒便小手兒指著她母親,幾乎是嚷道:“小氣鬼!我恨你——”做媽媽笑得直搖頭,沒法只好又給了她3塊錢:“拿去,拿去,好了吧!”得到錢的孩子立刻破涕為笑。那邊的老唐連忙說:“又哭又笑,□□上跳。”女孩對老唐做了一個鬼臉兒:“胖子豬!”
過了一會兒,另外一桌兩個女的因為算賬誤差吵起架來,一下吵得不可開交,就吵散場了。小慈這桌也跟著散了。按說打麻將因為算賬爭吵,也很正常,不料這兩個女人為了兩塊錢竟在樓下打了起來。二人揪住對方的頭發,相互扭在一起,邊上的人都在起哄看熱鬧,只聽得老唐一邊叫“要不得,要不得”,一邊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