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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男人小心掩飾著內心的激動,盡量裝作滿不在乎的平靜向家人傳達“神旨”。老太婆聽了笑而不語——唯恐泄露天機。做妻子的卻死活不信,把那個垢面亂發的腦袋搖了又搖;“不,不,不會的,不可能.......”在她一旁的傻小子卻冒了句大人的話兒:“寧可信其有嘛。”
信有信的道理,諸神總有來歷,況且眼下至少是一個慰藉。不信也有不信的理由,要知道,那可是長江,煙波浩渺浪濤滾滾的長江啊!人們都說躉船附近江流更加湍急,游泳高手尚不敢稍稍靠近,何況一個不諳水性的小姑娘?
日落時分,打撈公司方面宣布“終止打撈。”“實在沒法子,”經理帶點兒抱歉口吻,“我們盡力了,現在無論如何不在我們河段范圍。”男主人聽得出來“無論如何”的含意,可他卻無力回天,只能望江興嘆。
第二天天氣更加炎熱,一家人悲傷夾雜著焦慮還有煩躁,茶飯不思,坐立不安,在焦慮摻拌的思念中熬著每一分,每一秒.......親人生死不明的揪心是如此的尖銳,一只老鼠的走動都會讓人心驚肉跳。
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給街道染上一片全黃,幾家雜貨店還有街口那家竹器店,幾乎不約而同地收起了門前“拆遷賤賣”的紙箱牌子,各自上門板打庠。不知是誰猛地“嘿——”的一聲,奇事出現了,不,不是奇事,簡直大白天撞到鬼——那個跳江的女孩正款款走來!沒人敢信,但又確鑿無疑,就像日投影江起浪一樣的確鑿無疑!
整條河街轟動了。女孩進屋一聲“媽”,那個形容枯槁的女人震驚得幾乎失態:“哎嘿!老天爺,我這不是做夢吧?”老太婆卻摟過孫女又捶又拍,沒問七問八卻指使一旁的小子:“快,快去喊你爸回。”
夜里,男男女女把屋子擠得滿滿當當,門口外還圍了一大堆人。熱心的街坊們也逐著歡喜一場,也許是看望,也許是好奇,但是不懼汗臭卻是一樣的,一遍又一遍地追問也是一樣的,女孩還是那樣天真、懵懂,說來說去還是那幾句:“我只曉得被一個老頭兒救到一個島上,島上有棉花,有村莊......”
究竟是什么讓她存活下來的呢?關鍵“證據”缺失!于是,一場英明而又大膽地推測竟相出爐:有人說是神人保佑,樊噲夫人救過漁民(民間早有傳說),難道不救美女?有人主張江豬(指江豚)馱的可能性最大,說這家伙通人性。還有人堅決認定是女孩的三老爺護佑,因為三老爺被日本兵沉到江里,自然是在江中做鬼,沒準兒還是鬼王呢!凡此種種,本來只是作為笑料而推斷的,可是一經傳出門外,便都成了“真的”了。
謠言就是這樣產生的。各種神乎其神的說法,翌日便傳遍了四面八方,每一種版本都言之鑿鑿,熬有介事。
直到半個多月后,父親帶著女兒前去謝恩,這才得知原來是一條洗衣凳救了一命。洗衣凳比條凳少兩條腿,比一般條凳略寬點,一頭凳面刻有搓衣槽,下裝兩只腳,南方女人用于池塘或河邊洗衣。女孩究竟是如何抱到它的,卻不得而知,反正漂流近五十個鐘頭肯定是摟著它的。孩子入水的次日黃昏,那位江興洲的老漁民發現她時就是這種摟的姿態。女孩蘇醒后吃了面,也吃了荷包蛋,人卻還是虛弱不堪。然而,青春的力量終究占了上風,清早起來她又歡蹦亂跳的。老漁民當然曉得她家人心急如焚,一大早便送她過渡,搭車。
從安徽回來,女孩的高中老師也來登門拜訪。不,不是拜訪,老師是來動員女孩去復讀的。兩位熱情的園丁一致地夸贊女孩學習成績“很優秀,很優秀”,“高考沒考好,純碎是失誤。”站立一旁的女孩本人只是微笑,她臉蛋兒紅紅的,差不多有點兒害臊。眼見家長有所猶豫,老師甚至上綱上線,“放棄了機會就等于浪費了人才,而浪費人才將會給四化建設帶來無法估計的損失呀。”矮矮的班主任甚至揮動起手勢打保票:“這姑娘絕對沒得問題,我保證她能考上大學。什么?年紀?高中馬上恢復三年制,以后16歲還考不了呢,復讀一年不是正好嘛。”
老師愛惜人才,這是真的;至于老師的名譽、還有老師的獎金當然不值一提。做父親的左右為難,不過他沒忘再三謝謝老師的好心,游泳牌兒紙煙一支接一支地發。做母親的卻不識趣,怯生生地向老師問道:“老師呀,你真,真的保證她考得上嗎?你能確、確保她上得了大學啵?”
老師不蠢,婦人的問話明顯有深意。保票別處打得,這里卻打不得,或者說對旁的任何學生都可以打,而對眼前這個學生卻不能打。人命關天啊。于是兩個老師悻悻地走了。從此以后,落榜女生成了被她母親系在褲帶上養的乖乖女,再也沒有離開過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