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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從頭到尾沒說是誰,可傅玉和怎能不明白。這是找機會讓他給沈知薇扶脈呢。這樣也好,他不能直接去她屋里,按理說宮女也不能侍候太醫。但現在是在外頭,事從權宜,皇帝開了恩典撥宮女侍候他一下,也不算沒了規矩。
傅玉和點頭應是,待到回屋之后剛坐下沒多時,知薇便一個人敲門進來了。
小安子一直都在,這是傅玉和吩咐的,不許他走開,以免瓜田李下毀人清白。待知薇來了后,小安子給她開了門,便站在門口瞧著這兩人。
他從前頂瞧不上知薇,覺得這人毛手毛腳,還有那么一股子軸脾氣,十分令人不爽快。但如今他也聽到一些傳聞,知她是皇帝跟前的紅人,搞不好要飛皇騰達,便收起那份輕蔑的心思,也變得恭敬起來。
知薇本來被派來做這差事還有點糊涂,一見傅玉和在屋里就更糊涂了。說是讓她來打掃,可主人都在她要怎么做,當著他的面擦桌子抹地嗎?似乎不大好看啊。
結果疑惑的話還未出口,傅玉和便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吩咐她道:“你坐下,我給你扶個脈。”
知薇眨巴著大大的眼睛,一時不敢上前:“大人,這是……”
“我既叫你過來,自然是得了吩咐。你也不必顧忌,出不了事兒。你且容我把個脈,回頭開了方子你自找藥吃去,不過片刻的事情。”
知薇有點明白了,看來是有人故意安排讓傅玉和給她診脈。可這個人是誰呢?
她暈船的毛病還沒好,腦子就跟漿糊似的,反應慢了好幾拍。一直到從傅玉和那里拿了藥方子出來,心里還在琢磨這個事情。
莫非是馬公公瞧她可憐,擅用職權請傅太醫幫個忙?
這是知薇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出門在外和宮里不大一樣,很多從前不合規矩的事情,現在也能做得一二。
看來回頭得好好謝謝馬公公才是。知薇這般想著,去到另一艘船上,找到管藥材的太監,把方子給了他,領了好幾紙包的中藥材回來。
等回到船上她又犯嘀咕,藥是有了可怎么熬呢?她如今跟皇帝一艘船,他住上頭她住下頭,她在底下熬藥,回頭藥味兒往上飄,全鉆進皇帝的鼻子里,他會不會著惱。
正這么想著,迎面正好撞見馬德福過來,手里還捧了煎藥的罐子,一見著她便笑:“姑娘可是領了藥回來了,趕緊煎去吧。回頭喝了才有精神。”才好侍候萬歲爺啊。
這后面一句話他沒說出口,但面上卻露出幾分意思來,顯得神情有些古怪。知薇看著心里發毛,也就沒多問,抱了藥和罐子回了屋,生了個小爐子在門前那片空閑地兒熬藥,好讓味兒散到河面上去。
但這藥香味兒終究還是往上走的。于是皇帝免不了便聞到了。
這味兒一鉆進鼻子他便知道,肯定是知薇在熬藥。這船上的奴才若沒他的默許,哪個敢私自熬藥,除非是嫌命太長。
如今這絲絲縷縷的藥味兒縈繞鼻尖,聞著竟令人通體舒暢,一掃連日來郁結在心頭的那點子怒意,仿佛心境也如這大河一般,變得寬闊起來。
都說男子不與女斗,男兒志在四方,該有容人的雅量。拈酸吃醋小肚雞腸那是小女子所為。皇帝想起自己的心結,一時失笑。
好一個沈知薇,竟把自己逼成個斤斤計較的小人。
那藥味兒就跟下了蠱似的,把皇帝心頭的那點思念給一絲絲地勾了出來。當真是許久不見她了,心頭就跟有只手在抓似的,讓人熬不住又壓不下。
手里那本書翻了一個時辰,卻還留在原處。馬德福一瞧皇帝這副模樣,還有什么不明白的。看來自家這位爺當真是陷進去了,拔都拔不出來。上一回生那么大的氣兒,一連好些日子沒露個笑意。可如今一聽對方暈船,立馬又關心上了。
要他說好好的鬧什么別扭,吵兩句嘴哄一哄便完了。馬德福沒娶過老婆,可還記得小的時候父母相處的情景。他娘脾氣有點大,見天和他爹吵。每次吵完兩人便互不理睬好幾天,可過不了三四天,他爹肯定想著法子去哄他娘開心,非得把她逗樂了不可。
馬德福越看皇帝怎么越跟他爹似的。只是到底是皇帝,架子端久了有點放不下來,不好主動說什么。
可這不還有他嘛。主子不好說什么,正好他奴才上。于是那天傍晚時分,他又去找了知薇,先是看她吃了藥臉色是否好點兒,又扯了半天閑篇,隨后才道:“萬歲爺停了船陪太后上岸體察民情去了,你去皇上那屋子,好好給收拾一下,有點亂。”
知薇一聽皇帝不在,也沒說什么,老實巴交就去了。一看那起居的屋子,確實有點亂。筆墨擱在一處兒,書本散在桌上,有一本還掉地上了。
看來出門在外皇帝也不講究,不像在宮里時似的,端得四平八穩。
她一面給皇帝收拾書冊子,一面琢磨著他是怎么個體察民情法。這種東西都是說說罷了,但凡皇帝這一路走來,兩岸官員哪個不是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早就都安排好了。
皇帝看到的都是布景人偶,一派祥和氣氛。那說話的老百姓詞兒都是事先對好的,專撿好聽的說。待到皇帝一去,身上衣裳一脫,領了賞錢重新穿回破衣爛衫,該干嘛還干嘛。
她真有點可憐皇帝,盡被底下這幫子混球瞎糊弄呢。
一邊想著手里的活兒也沒停,倒是在看到皇帝習的一帖字時,知薇微微一愣。
她沒怎么仔細看過皇帝的字,以前兩人在一起時他也不大寫字。今天他不在她便壯著膽子拿起來瞧了瞧,當真是漂亮。
古人打小練字,大多寫一手好字。但像皇帝這樣有風骨的字還是個中翹楚。看著這字兒便能想起他的人來,美麗如日月卻又堅毅如松柏,容貌雖堪比女子,性情卻是十足的男人味兒。
他抱著自己時用力的感覺,就像他力透紙背時傳遞出來的味道。知薇看著看著不由臉紅起來,正打算放下繼續忙手里的活兒,就聽見外頭馬德福的聲音響起:“皇上您慢點,奴才給您打簾子。”
知薇一愣,手里的帖子便忘了放下,叫皇帝逮了個正著。
☆、第66章 存心
皇帝一見知薇,倒有些意外。
馬德福擅做主張給他們牽線搭橋,連他這個主子也被蒙在鼓里。但皇帝多聰明的人,看一眼身邊腰腰屈膝的“狗奴才”,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馬德福本來滿心得意,覺得自己做成了一樁好事。結果讓皇帝一瞪又開始沒底起來。天威難測啊,萬一皇帝不高興他這一安排,會不會白給自己找不自在?
他是真心為皇帝著想的,無關乎自己的私心,就是動作急了點,皇帝會不會嫌他吃相難看?
想到這里,馬德福冷汗都滴下來了。收起笑意耷拉著腦袋等著挨訓,沒想到皇帝倒沒說什么,只走過來在臨窗的軟榻上坐下,吩咐他上茶。
馬德福如獲大赦,趕緊腳底抹油。
知薇還站在書桌前,手里的帖子當然已經放下了,可兩只手又不知該往哪里放,尷尬得跟什么似的。
見馬德福走,她便也想跟著一并退出去,結果剛到門口就聽皇帝道:“繼續。”
這話應該是沖著她說的,只是太短,里頭的信息得慢慢琢磨。知薇站在那里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皇帝是讓她繼續干活的意思。
沒辦法,頂頭上司不讓走,她只能硬著頭皮接著干。
皇帝沒出聲兒,隨手拿了本字帖在那兒研究。窗戶微開著,外頭夜風吹進來,有那么點子涼意,又讓人覺得爽快,就跟那天元宵節在河岸邊吹風時的感覺差不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