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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天,他便抬眼去看知薇。她顯然有點不知所措,在他面前放不開手腳,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切,眉眼還跟從前一樣清秀,就是臉頰有些凹陷,果真如安陽說的那般,瘦了一大圈兒。
這樣的女子看著著實可憐,也不知傅玉和開的那個藥她吃了有沒有效果。
那藥確實有點效果,知薇來干活之前人已經好多了。那時候她剛吃第二副,胃已不像之前那般絞得緊緊的,有了點松動的跡象。有時候一忙起來便忘了吐這回事兒,倒能舒服一陣兒。
可這會兒她又不爽起來了。不知是藥效過了那感覺又上來了,還是因為皇帝在的緣故。
她想了又想,還是覺得后一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本來好好的,他一進來她就不舒服,緊張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自打那天不歡而散后,這還是她頭一回跟皇帝離得這般近。船上空間不大,即便是皇帝的起居室,也比不上宮里的殿閣寬大。
就這么幾尺見方的地方,皇帝在那頭坐著,她就盡量在這頭忙活??蛇@一頭的活總有干完的時候,她就不得不往皇帝那邊挪。手里的動作還不能停,不能叫他看出自己有偷懶的嫌疑。
這會兒她只盼著馬德福趕緊過來,好緩解一下這室內的尷尬。
可這馬公公就好似被綁架了似的,一碗茶沏了半天也沒沏來?;实垡膊粣溃瓦@么安靜地坐著,一點叫人進來侍候的意思都沒有。
這會兒時間尚早,離睡還有一段時間?;实圩莾阂粍硬粍?,似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書本上。他不開口她就不能走,而且這活兒確實沒干完。
這會兒知薇不由后悔起來,早知道剛才就麻利點兒,非拖到皇帝回來了才知道尷尬著急。
可馬公公不是說皇帝陪太后上街去了嗎,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她哪里知道馬德福那是假傳圣旨。太后本來確實有那個意思,但用過晚飯覺得人犯困,就取消了行程。
這下倒好,可苦了知薇,內心當真是煎熬得可以。
她把眼前能擦的都給擦了,剩下的就只有皇帝周圍那些了。她鼓足勇氣想過去,終究是不敢,一眼瞅見角落里擱著的那桶水,立馬有了主意。
那是她拎進來的,本來是準備擦地用的,結果皇帝一打岔給忘了。反正也是收拾,索性把地板擦了吧。
想到這里她就走到水桶邊,開始絞手里的抹布。
皇帝的視線從書里抬起來,盯著知薇的背影直瞧。他本來就懷著那樣的打算,想看知薇會不會到他身邊來侍候。
她在那里走來走去的時候,身上若有似無帶著一股藥香味兒,就跟白天聞著的那股味兒一樣,勾起了他心里深藏已久的那點情愫。
本想待她到了跟前再好好聞聞,結果卻見她絞干凈抹布,開始跪在地上擦起來。這下子,皇帝有點不高興了。
他不是存心使喚她來著,只是不舍得放她走??伤趺淳湍敲从信?,做起奴才的活來一點不含糊。若換了旁人,這樣的機會擺在面前,早上前來溫言細語討好奉承了,她倒好,直來直去,叫她干活就真的只是干活,還專挑臟的累的干。
那是他想要捧在心上的女人,這會兒卻跪在他面前擦他踩過的地面兒?;实坌睦锖懿煌纯?,語氣便有點生硬:“這地兒不用擦,你起來?!?
知薇聽出皇帝話語里的不悅,還當是自己當眾擦地壞了規矩,正打算起來請罪。結果就在這個當口,原本平靜無波的河面不知怎的,突然起了個大浪。知薇沒防備,正在要起不起的時候,一時沒站住,人就往旁邊跌去。
跌下去的時候她本能地就想抓住點什么東西,不小心勾了一下桶的邊緣,大木桶立馬倒了下來,嘩啦一身水流了滿地,還潑了知薇一身。
船身猛烈地搖晃,知薇又被潑了一身水,更加重心不穩,咕嚕嚕在船艙里打了幾個滾,一腦袋撞上了書桌腿兒,“咚”地一下額頭上便撞出一個包來。
她“哎喲”叫喚一聲,趴那兒半天沒動彈。
皇帝已是扔掉書本,三兩步跑到她跟前。他彎下腰來伸出手,正想扶知薇起來,對方卻也抓著桌腿兒自個兒掙扎著跪了下來。
可這浪還沒停,一波接一波的,知薇就站不穩。加上地板沾水打滑,她試了兩下沒成,一個不留神抓住皇帝,倒把他也給抓得跪了下來。
這下子知薇可嚇壞了,不知道哪里突然生出股力氣來,跪在地上拼命磕頭:“奴婢死罪,皇上恕罪?!?
她居然把皇帝拉得跪她面前了,這可如何是好。
天子給她下跪,還把衣裳都弄濕了,她是不是會被直接扔進運河喂魚啊?
那一刻知薇害怕到了極點,那種恐懼并非假裝,而是來自內心深處,并且無法掩飾,明顯到只要不是瞎子便能看出來的地步。
皇帝顯然也感覺到了她的害怕,本想扶她起來的那點子心思一下子沒有了。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或許對他根本沒有感情。她之所以對他好沖他笑,說些溫言細語的話,不過是因為他是皇帝罷了。
她不敢違抗他,才勉強留在他的身邊。而一旦意識到他有可能會發怒,她內心的恐懼便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她竟這么怕他,而他卻一直不自知。
皇帝被人懼怕慣了,并不喜歡旁人在他面前誠惶誠恐的樣子。知薇從前多好,膽子大嘴巴油滑,時不時還跟他頂兩句嘴??涩F在她越來越怕他,他每走近她一步,都叫她愈加害怕。
他給的越多她越不接受,心里的惶恐不安便累積了起來。好像是他生生把她逼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叫她變成了一個脆弱又敏感的小女人。
皇帝微皺起眉,輕聲道:“你起來吧,朕恕你無罪。”
知薇這才抬起頭來,額頭上的包腫得更厲害了。雙重摧殘下,她那傷口疼得要命,似乎有破皮流血的征兆??善实勖媲八桓颐?,只能生生忍著。
再看皇帝這會兒,還真有點狼狽。他起身的時候衣服下擺不停地滴水,把鞋面都給搞濕了。知薇想立功贖罪,沒考慮太多,抽出腰間的帕子便開始給皇帝擦鞋擦袍子。
她就這么跪在他面前,動作快而輕柔,低眉順眼的樣子十分討人喜歡?;实劬痈吲R下望著她的頭頂,腦子里一下子出現個不太協調的畫面。
皇帝是男人,是男人便看過那樣的書。雖說看得不多,但各種姿勢圖片他都知道。知薇現在跪成這樣,當真很像從前書里看過的一幅畫。女子侍候男子的時候,便會這么跪著,當然不是給擦衣裳,而是做點別的。
通常做那事的時候兩人都衣衫不整,畫面上的男子立在那里,還會露出一絲享受的表情。
皇帝從前看這個的時候,只覺得淫俗,也從未讓人給他做過??刹恢獮槭裁矗睙o意的舉動竟勾起他的邪念來。
那是活了二十多年從未有過的邪念。這一刻卻是噴涌而出,幾乎無法抑制。
這便是喜歡與不喜歡的區別嗎?碰上不喜歡的,多碰一下都覺得難受。碰上喜歡的,從前認為多么不堪的事情,也想與她做上一做。
自己當真是瘋了。在沈知薇面前,他早已不是那個自律嚴苛的帝王,他也有散慢有欲望,有作為一個男人想要的一切。
而這一切,他只想同她做。